岩城的夜,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房间里,苏婉清枯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的专业书本、密密麻麻的研学笔记、标注满重点的文献资料,全是她这段时间咬牙坚持、努力重生的证据。
从毅然决然离开福城,忍痛割舍孩子开始,她就逼着自己活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她告诉自己,成年人最体面的退场,就是及时止损,就是放下情爱、放下执念、放下不属于自己的烟火,专心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
她告诉自己,孩子跟着林默,有顶级的物质条件、最安稳的庇护、最周全的照顾,不会吃苦、不会受委屈、不会缺爱。
她一遍遍自我催眠——
我走是对的。我放手是清醒的。我离开,是为了成全自己,也是为了成全孩子。
可就在刚刚,那张照片,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坚强。
手机还亮着,
屏幕里,半山庭院阳光正好,微风温柔,绿意葱茏。
小乐乐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眉眼弯弯,温柔乖巧,小心翼翼侧身依偎着襁褓里小小的弟弟。
她小小的手掌轻轻攥着小北寒的手指,小脸贴着弟弟的软乎乎脸颊,满眼都是疼爱与依赖。
而襁褓之中的小北航,眉眼恬静、懵懂安然,软软乖乖窝在姐姐身侧,安稳得没有一丝不安。
姐弟相依,岁月温柔,画面圆满得像一场精心雕琢的美梦。
可落在苏婉清眼里,每一寸温柔,都是淬了冰的利刃,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脏。
所有人都在圆满。
所有人都在幸福。
唯独她这个亲生母亲,成了彻底的局外人。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她指尖麻、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小北航太小了。
记忆空白,认知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他根本记不住千里之外、常年缺席、从未陪伴的亲生母亲。
他只会记住日日守在他身边、温柔细致照顾他一切的周晓红。
久而久之,他会习惯她的气息、习惯她的温柔、习惯她的呵护、习惯她的存在。
再过半年、一年、两年。
他开口学说话、开始认人、开始记事的时候。
他会看着温柔照顾他的周晓红,自然而然,甜甜地喊一声——妈妈。
他会黏着她、依赖她、亲近她。
他会彻底遗忘,那个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远远逃走、彻底缺席的亲生母亲。
到那一天,她苏婉清,算什么?
这个念头,疯狂撕扯着她的理智,击溃了她所有的坚持。
什么都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她的孩子。
几滴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那张圆满温柔的合照。
回去。
她要立刻回去。
马上,现在,一刻都不能等。
苏婉清狠狠抬手,抹掉满脸泪水,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稳手机。
她点开购票软件,目光猩红,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
筛选、刷新、
一秒不敢犹豫。
屏幕跳出一张岩城直达福城,深夜最后一班动车的余票。
她毫不犹豫,果断锁定、付款、确认。
购票成功的提示弹出那一刻,她紧绷的身子狠狠一晃,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无声落泪。
没有行李收拾,没有多余留恋。
她随手抓起桌角极简的黑色双肩包,胡乱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身份证、手机、充电器。
关灯、起身、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