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
“娘。”
一道轻轻的、颤抖的声音响起。
一刹那,便将文轻尘筑起的高高心防撞得?支离破碎。
她僵硬地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着同样眼眶通红的明瑾,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殿下……怕不是认错人了?吧?”
明瑾的喉结滚动?,他想说怎么?可能,就算化成灰,碾成粉,他这辈子也绝不会认不出来娘的样子。
但当他看到文轻尘乞求地冲他微微摇头时?,明瑾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了?,这种体验,就仿佛生生吞下了?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在血肉里?滚动?,硌得?他鲜血淋漓,
明瑾攥紧双拳,低下头,敛去眼底闪烁的水光,上前一步,用钥匙取下了?她身上的枷锁,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包裹着的热乎乎东西,塞进文轻尘的怀里?。
“这是……”
文轻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最爱吃的那家?李记葱油烧饼。
可这大晚上的,这孩子上哪儿买的新?鲜出炉的烧饼?
而且这么?远的距离骑马赶过来,烧饼居然还滚烫,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也不知道这孩子焐在怀里?保温时?,有没有被烫到。
文轻尘还有太?多话想对明瑾说。
在她心目中,明瑾永远是那个乖乖坐在她身前,任由自己梳发的小男孩儿。
大部分时?候,文轻尘都是明家?拍板做决策的那个人,但唯有关乎到明瑾的事情上,她尽量不参与,放手让明敖去做,后果则由他们两人一起承担。
因为文轻尘知道,自己没办法狠心把明瑾推出去,让他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困难险阻。
慈母多败儿,长此以往,明瑾是没办法真成长起来的。
但如果可以的话,文轻尘更希望他永远都长不大。
“多谢小殿下赏赐,”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望着明瑾的眼神仍带着眷恋和不舍,“天色已晚,您大病初愈,也该同宁王殿下回府休息了?。”
明瑾不愿回去。
可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
想要拦下队伍是不可能的,现场如此多的锦衣卫和官兵们都还在看着呢,纵使有金柳帮忙遮掩,但也不能露出太?过分的马脚,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手中几乎约等于无的权力,最多只能帮娘去掉身上的枷锁,减轻些路上的负担。
“你们要、保重好自己,还有……”明瑾凝视着文轻尘,许久后,又望向围在娘四周的其他人,深深道,“——就拜托诸位了。”
他承诺道:“我们会再见?的。”
明瑾在说话时?,整支流放者的队伍都停下了?。
短暂寂静后,晴儿第一个开口了。
她红着眼睛道:“您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夫人的!”
在官兵来之前,文轻尘就遣散了?家?中大部分下人,剩下她们这些,基本都是昭明军中遗孤。
就比如晴儿,她也是可以离开的,只要找个人嫁出去,彻底与明家?割席,就不用受这一遭罪了?。
文轻尘也告诉她,若是夫婿家?待她不好,就去宁王府找明少爷,晴儿也相?信,明少爷一定会为她撑腰。
但她拒绝了?夫人的安排,执意要陪在她身边——这一路不知还要经历多少艰险,夫人又怀着身孕,若身边无人照看,恐怕别?说保住孩子了?,自己也要一命呜呼!
这么?多年?,文轻尘待她就像对待女儿一样,晴儿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受苦?就算明少爷不说,她也会拼尽全力照顾好夫人的。
而且夫人也同他们说过,只有明少爷才能让明家?有翻身的机会,只要咬牙挺过这一关,明家?迟早有再度辉煌的时?日!届时?他们这些明家?的老?人,自然也能等到被接回京中,重获新?生的机会。
晴儿对夫人和明少爷深信不疑。
明瑾自然看到了?她眼中的这份信任,他再次朝眼前对明家?忠心耿耿的众人行了?一礼,随后强迫自己不再多看,转身朝着晏祁走?去。
“宁王殿下,这可不合规矩啊。”金柳叹道,“这要是被太?子殿下或是陛下知道了?,下官轻则官职不保,重则人头落地,实在是难办呐。”
他虽然嘴上说着难办,面上却丝毫瞧不出任何愁容,反倒唇角勾起,露出一副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容来。
……疯子。
明瑾在心中腹诽。
经过几次的接触,他也算是摸清了?些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性格,说他笑面虎都算是抬举了?,根本就是个恨不得?天下大乱的疯子,连自己的命都不怎么?当回事,偏偏对外还非要表现得?跟个正?常人似的。
若是信了?他的话,或是看破了?些许表象,因此而觉得?这人不靠谱而轻视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金柳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把柄,应该只有先生才知道,不然先生不会冒险同这样性格捉摸不定的人合作,风险实在太?大了?。
明瑾毫不怀疑,若是金柳决意背叛,自己当晚就能出现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被严刑拷打审问。
这人就是个翻脸如翻书的家?伙。
锦衣卫在他手上,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把双刃剑。明瑾现在只希望,押送的官兵们能看在自己今晚这一番作为的份上,对娘他们宽容照顾些吧。
他方?才问了?晏祁,果不其然,晏祁已经帮他给过这些人好处了?,还相?当丰厚,怪不得?这些官兵都表现得?如此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