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渡看着那个小孩绕过书架拐弯消失了,忽然想到曲迪的孩子。一岁三个月,推车里的那个。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睡得似一颗刚从枝头落进棉花里的果子。
还是那种不会跑的比较可爱,沈思渡想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游邈的手已经压在了他后腰上。
掌心贴着脊椎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避开了小孩跑过来的方向。虽然小孩早就跑远了。
但游邈没有收回手。
书架之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头顶的吊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只有从走道尽头透进来的一点散光。游邈低着头,掌心还压在那里,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腰际。
很短的一两秒。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指腹微微收紧,像在描摹底下那截脊骨的弧度。又像是无意识的,手指比理智先做了决定。
游邈松开了手。
动作很自然,顺手把旁边一本歪倒的书扶正了。
“走吧。”
他转身往书店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去哪里?我还要买本工具书。”沈思渡一头雾水地跟上,腰际被掌心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目里的建筑外墙在夜色里变成深灰色的几何剪影,几棵泡桐树被灯光从下往上打亮,树冠上的新叶半透明地着光,像一群停泊在半空中的绿色水母。
他们沿着中庭的步道往外走。游邈走在左边,沈思渡在右边。没有刻意并排,但步频在不知觉中对齐了。
游邈的手插在裤兜里,下颌微微抬着,看着前方。
他走得很慢。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沈思渡看见他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布料微微绷紧又松开,像是握住了什么,又放掉了。
那点模糊的温度最终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被彻底浸渍开了。
热水流淌过身体,皮肤变得微微红,等沈思渡换上干爽的睡衣坐在书桌前时,那种触感已经几乎消失了。
姑姑的消息还没回,倒不是刻意拖着,这两天确实忙,只是每次看到那个头像就会划过去,等到想回的时候又被别的事岔开了。
他还是先回了姑姑:「姑姑,最近项目忙,没来得及看消息。」
消息出去以后,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对了,郑勉现在是在哪个部队?什么级别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除了不关心,或者说,正是因为某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他和郑勉之间所有的信息都经由姑姑传递,而他从不主动追问细节。
姑姑的回复很慢,但一字一句,看得出打得认真:「勉子在第七十四集团军,现在好像是连长了吧。他们部队公众号上前几个月才过一篇报道,你可以去看看。」
后面还缀了一句:「勉子出息了,姑姑替他高兴。」
沈思渡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然后他打开微信搜索,找到了那个部队的官方公众号。翻了几页推送,在一篇标题是「春季军事训练考核」的文章里找到了一张合照。
二十来个人,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迷彩作训服,背景是训练场。
前排靠右,郑勉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人群里很醒目。
沈思渡的目光慢慢扫过其他人的脸,然后他看到了。
后排左边第三个,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圆脸,眉眼干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肩膀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脖子。
那天在商场扶梯口,穿着羊羔毛外套的男孩。
沈思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合照里二十来个人并排站着,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种面对镜头时训练有素的整齐。郑勉和那个男孩之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