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州接过棉袄,摸了摸,厚墩墩的。“他哪来的钱?”
“挣的。”
洛青州把棉袄穿上,大小刚好。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紧不松。“暖和。”永恩笑了。
日子继续。石头在铁路上跑,从副司机升到司机,又从司机升到指导司机,负责带新学员。他写信告诉永恩,说现在不带徒弟了,带的是学员,一批一批的。永恩看不懂,秦蒹葭念给她听,她听着听着,说这孩子有出息。
那年秋天,洛青州病了。不是大病,是喘,走几步就喘,夜里躺不下,要靠着被子坐半宿。秦蒹葭给他熬了药,喝了不见好。大山去镇上请了大夫,大夫说肺气肿,老了,不碍事,少干活就行。洛青州嘴上答应,转头又去打铁。大山劝不住,秦蒹葭没说,把锤子收起来,藏到柜子里。洛青州找了半天没找着,坐在门口生闷气。
“你把锤子藏哪了?”
“不打了。歇歇。”
“我打了一辈子铁,你让我歇?”
“歇不坏。”秦蒹葭端了一碗粥给他。“喝了。”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甜。他不找锤子了。
石头知道洛青州病了,请了假,从山海关赶回来。他到家的时候,洛青州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石头蹲下来,看着洛青州。
“爷爷,你瘦了。”
“老了。”
石头握住他的手,手凉,皮包骨。他把洛青州的手焐在掌心里。
“爷爷,我带你去山海关看看。看看火车头,看看我跑的线路。”
“不去。远。”
“不远。坐火车,几小时就到。”
洛青州看着他。石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几小时?”
“四小时。到了我安排你住段上的招待所,吃食堂。我开火车拉你。”
洛青州没说话。秦蒹葭从粥铺出来,手里捧着粗陶碗。
“去吧。一辈子没坐过火车。”
洛青州看着那只碗。碗沿的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粥。
“去。”
石头笑了。他站起来,跑进铁铺,跟大山说爷爷要去山海关了。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
“好!师傅也该出去走走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带着洛青州和秦蒹葭上了火车。洛青州第一次坐火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树和房子往后退。秦蒹葭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粗陶碗。碗用布包着,怕颠破了。
石头在驾驶室。他不当班,但跟车,跟司机商量好了,让洛青州在驾驶室看一眼。
车到丰台,石头扶着洛青州走到驾驶室门口。司机让开位置,洛青州站在驾驶台前,看着前方的铁轨,看着仪表盘,看着手柄。
“爷爷,你拉一下汽笛。”
洛青州伸手,拉了一下。汽笛响了,声音传得很远。他站在驾驶室里,手还放在拉杆上,没松开。秦蒹葭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粗陶碗。
火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丰台,过了天津,过了唐山。外面的房子多了,又少了。田里的庄稼收了,地空着。洛青州看着窗外,没说话。秦蒹葭把碗递给他。
“喝口粥,凉的。”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凉了,但甜。
车到山海关,石头扶着洛青州下车。站台上风大,秦蒹葭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洛青州脖子上。
石头带他们去看火车头。大库房里停着好几台内燃机车,有的正在检修,有的整装待。石头指着一台蓝色的机车说,这台是他常开的,从丰台到山海关,再回来。
洛青州走过去,摸着车头的外壳。铁皮的,凉的,硬邦邦的。他敲了敲,铛铛响。
“好铁。”他说。
石头笑了。
他们住了一晚。第二天,石头送他们回去。在站台上,秦蒹葭把粗陶碗递给石头。
“这个碗,你留着。”
石头看着碗沿的金色裂纹,碗底的“洛”字。
“奶奶,这碗裂了,你还要?”
“补了。不漏。”
石头接过去,捧在手里。碗温。
火车开了。洛青州看着窗外,秦蒹葭靠着他,闭上了眼睛。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凉,但握着。
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