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又睁开眼睛,看着洛青州,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洛安凑过去听,听了一会儿,直起身。
“她说,你爹于德水,一辈子不敢认你。他觉得对不起洛永年。洛永年替他养了儿子,他欠他的。”
洛青州看着手里的钥匙。于德水来过铁铺,看过他,给他留了鞋,留了刀,留了白纸。他认出了他,但他没认他。他叫了他一声“师傅”,他应了。他没叫他“儿子”。
“他去铁铺找过我。不止一次。”洛青州说。
永恩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送借据。第二次是送鞋。还有一次,夜里来的,放了银元在砧上。”
永恩不知道这些事。她爹从来没跟她说过。
洛安看着老妇人,又问了几句。老妇人又说了些话,声音太小,听不清。洛安只好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她说,于德水临终前让她转告你,他对不起你。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洛永年,一个是你。”
洛青州没说话。他把钥匙穿在红绳上,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钥匙凉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
老妇人说完这些,像是累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永恩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站起来。
“走吧。”洛青州说。永恩抱起石头,洛安送他们出门。走到胡同口,洛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和洛青州脖子上那把一模一样,也刻着一个“于”字。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说,等他死了,让我去找你。带着这把钥匙,你就会认我。”
洛青州看着他。两个钥匙,一模一样。于德水打了三把,一把给自己,一把给洛永年,一把给洛安。洛永年那把在他爹手里,后来给了他。他爹死了,钥匙在木盒里。
“你爹还给过你什么?”洛青州问。
“一封信。他让你娘转交的。”洛安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毛了。洛青州接过去,展开。信上写着“洛永年兄,我这一辈子,欠你的还不清。青州是你养大的,他是你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洛安。你替我养儿子,我也替你养一个。洛安以后姓洛,不姓于。”底下落款是于德水。
洛青州把信折好,还给洛安。“你留着。”
洛安把信放回皮夹。“你爹不让你认他。”
洛青州没说话。他摸了摸胸口的钥匙,钥匙硌着骨头。
上了公交车,石头睡着了,永恩抱着他,看着窗外。洛青州闭着眼睛,车一晃一晃,他想起于德水。那个瘸腿男人,站在铁铺门口,不敢进来。叫他一声“洛师傅”,递他一张借据,说是他爹欠的。他爹不欠他,他欠他。养了他一辈子,养大了,还了。
回到洛安家,永恩把石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洛青州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洛安给他倒了一杯水。水烫,他放在桌上,没喝。
“你娘那边,还有什么要问的?”洛安说。
“没了。”
“她活的年头不多了。你有空,来看看她。”
洛青州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洛青州和永恩带着石头坐上了回去的长途汽车。洛安送到车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洛青州。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他让我等你来了再给你。”
洛青州接过信封,没拆,放进口袋。汽车开了,洛安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
石头在车上又睡着了。永恩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跑。洛青州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鞋还合脚吗?”就这一句。没有落款,没有称呼。他知道是谁写的。于德水。他亲爹。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
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大山在铁铺门口张望,看见他们,跑过来接行李。
“师傅,怎么样?”
“找到了。”
“人呢?”
“病了。”
大山没再问。他把行李拿进屋里,去生火。秦蒹葭端了两碗粥出来,递给洛青州和永恩。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见到了?”秦蒹葭问。
“见到了。”
“她说什么?”
“说我不是洛永年的儿子。”
秦蒹葭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她放下碗,拿抹布擦。
“你是于德水的儿子?”她问。
洛青州把脖子上那把钥匙拽出来,给她看。铜钥匙,刻着一个“于”字。
“他留了钥匙。洛安也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