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蒹葭把粥碗推到永恩面前。“粥凉了,换一碗。”
永恩把碗递过去,秦蒹葭重新盛了一碗,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日子又过了几天。永恩白天帮秦蒹葭煮粥,晚上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她纳得很快,一天一只,鞋底针脚密密的,比秦蒹葭纳得还匀。洛青州有时坐在旁边看,她不抬头,也不说话。
一天,大山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写的是“天津沈记布庄”。
“沈怀远又来信了?”小满凑过来。
洛青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令尊当年在天津,曾与一女子同居。该女子姓于,名唤于秀兰。后不知去向。此事令尊从未提起,今告之,或可助你查证身世。”
洛青州把纸条递给永恩。永恩看完,手抖了。
“于秀兰是我姑奶奶。我爹的姑姑。”
铺子里又安静了。
大山张了张嘴,没出声。小满低下头,继续磨刃口。赵德厚在门口编筐,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又继续编。
洛青州看着永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姑奶奶后来呢?”
“不知道。我爹说她嫁了人,嫁到外地,再没回来。”
“嫁给了谁?”
“我爹没说。也许他不知道。”
洛青州站起来,走到铁铺后面,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旧刀。他爹的刀,柄上刻着“洛”。永恩也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刀。
“我爹也有一把,柄上刻着‘于’。和你这把一样。”
“你爹的刀,在我这里。他上次来,落在铁铺了。”洛青州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把刻着“于”的旧刀,递给她。
永恩接过刀,翻过来看。刃口卷了,柄磨得亮。“这是我爹的。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怎么会落在这里?”
“他故意留的。”洛青州说。
永恩看着两把刀,并排放在砧上。一把刻着“洛”,一把刻着“于”。一样的长短,一样的宽窄,像是出自同一个铁匠之手。
“这两把刀,是一个人打的。”赵德厚从门口走进来,拿起两把刀比较。“看这柄,这刃口,这淬火的纹路。一个人打的。”
“谁打的?”洛青州问。
赵德厚把刀放下,坐回门口。“你爷爷。”
“我爷爷?”
“你爷爷打过刀。你爹那辈人,都找你爷爷打刀。你爷爷手艺好,打一把刀能用一辈子。”赵德厚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你爷爷打了两把,一把给你爹,一把给于德水。你爹叫洛永年,于德水叫于德水。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
洛青州看着那两把刀。他从来不知道他爹和于德水是小。
“后来呢?”大山问。
“后来你爹去了天津,于德水留在村里。你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女人。姓于,叫于秀兰。就是你姑奶奶。”赵德厚看了一眼永恩。“你爹让你姑奶奶嫁给于德水。于德水不肯,说你爹为什么自己不要。你爹说他配不上。”
“配不上?”
“你爹那个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哪敢娶。于德水穷,也不娶。”赵德厚把烟灰磕在地上。“后来于秀兰嫁到外地了。嫁了谁,没人知道。”
永恩低下头,摸着那把刻着“于”的刀。“我爹从来没说过。”
“他不想说。”赵德厚站起来,拿起筐,继续编。“过去了的事,说了也没用。”
洛青州把两把刀并排放进柜子里,锁好。他转过身,看着永恩。
“你姑奶奶是你姑奶奶,我是我。咱们不是一家人。”
永恩抬起头,看着他。他转身走了。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裂纹朝外。洛青州坐在她旁边,拨着火。
“你心里有事。”她说。
“没有。”
“有。”
他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恩”的银元,放在灶台上。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永恩也是你爹留给你的。你爹想让你认她。”
“认她当什么?”
“当妹妹。”
洛青州看着那枚银元。边齿磨圆了,刻着一个“恩”字。他爹留给他的,不只是银元,还有人情,还有恩情,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