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还有你。”
“嗯。”
“他恨你,你也接着。”
洛青州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瘦了,黑了,老了。他走了二十年,他爹等他二十年,赵德厚恨他爹二十年。现在他回来了,恨转到他身上。他接着。接着了,就不走了。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信。是他说十天以后回来,她信了,等到了。是他借焊枪,张叔给了,信他会还。是赵德厚认了他是洛家的儿子,信他会接着恨。是接着了,就不走了。是信了,就定了。是定了,长了,架了,量了,结了,护了,根了,修了,收了,磨了,织了,藏了,雪了,醒了,建了,蛋了,常了,伤了,换了,承了,器了,续了,回了,归了,花了,变了,还了,信了。是在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四十八天,开始。
秦蒹葭推开铺子的门。洛青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他看了一眼柜台。最前面,是一只普通的碗。他走过去,从灶台最里面拿出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粥是温的。他摸了摸碗底的“洛”字,然后喝粥。
他喝完,把碗放回去。然后他走到赵德厚家门口,停下来。门开着,赵德厚在院子里喂鸡。
洛青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赵德厚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他说。
洛青州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地的事,我想知道。我爹说的,和你说的,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我想听你说。”
赵德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鸡食盆放下,坐在石墩上。
“你爹当年要盖房子,看中了我家那块地。他说借,我说卖。他给了五十块,说好了分三年还。还了两年,第三年他不还了。他说地是他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你爹走了以后,我去问他。他说,他爹没传给他地,他是买来的。但地契在他手里,他说是祖传的。”
洛青州站在那里。他爹骗了赵德厚。地是买来的,他说是祖传的。不还钱,骗人。他爹不是那样的人?他是。
“地契呢?”洛青州问。
“你爹烧了。他说,地是他的,地契没用。”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爹烧了地契,不认账。他爹骗了人。他走了二十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你恨我爹,应该的。”他说。
赵德厚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爹不在了,恨没用了。你回来了,恨转到你身上。但你修了我的农具,还了钱,我没法恨你了。”
洛青州蹲下来,看着他。
“那你恨谁?”
赵德厚低下头。“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把地卖给他。不卖,就没这事。”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地的事,我替不了我爹。但我在。你有事,找我。”
赵德厚没有说话。洛青州走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一句话完成一次和解。不是原谅,是接受。接受爹骗了人,接受赵德厚恨了二十年,接受恨没地方去了。他在。有事找他。他在这里,恨也好,不恨也好,他都接着。
秦蒹葭在铺子里,等着。她看见洛青州从街那头走回来,走得很慢,低着头。他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
“说了?”她问。
“说了。地是我爹骗的。他烧了地契,不认账。”
秦蒹葭没有说话。她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喝吧。”她说。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是甜的,她搁了糖。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去。
“赵德厚说,他恨自己。”
“恨自己比恨别人难消。”
“嗯。”
“他会好的。”
洛青州看着灶台最里面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像一条干涸的河。但他知道,河不会干。水会来,恨会消,人会好。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接。是接着恨,接着债,接着爹留下的烂摊子。是他说,有事找我,我在这里。是接着了,就不躲了。是接了,就定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四十八天,在粥的香气中,在赵德厚家门口那条洛青州走过无数次的路中,在秦蒹葭搁了糖的粥里,在灶台最里面那只裂纹朝外的粗陶碗中,慢慢过去。
三个人,三碗粥,一张桌子。一只藏起来的碗。一只戴在手上的镯子。一双绣着“归”的布鞋。一把刻着“洛”的刀。两只下蛋的鸡。一个还了债的人。一个接着恨的人。一个信了的人。一个接住了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