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萧酌清都还没有答话,盛公子便又说:“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带了些人手。”
萧酌清:“……”
似是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盛隐又说:“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护得住你,不用担心。”
一前一后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弄得萧酌清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了。
“没事。”他说。“父亲总有一日会知道,我去见他,没事的。”
然后,他吩咐家丁:“先带这位盛公子去结庐院,我先去正堂见父亲。”
他俯身正要下车,却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我陪你去。”盛隐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罚,盛公子要替我挨打吗?”
盛隐竟没有丝毫犹豫:“嗯,我替你。”
车厢昏暗,盛隐平庸容颜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笃定,分毫没将萧酌清的话当做玩笑。
萧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亲十分凶狠。”他对盛隐说。“打起人来不顾情面,不分亲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隐眉头微皱,问出的话却是:“他总这么对你?”
“……嗯?”
萧酌清尚未回神,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纵身跳下车去,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不会出事。”
——
绕过垂花门,萧酌清远远就看到了他坐在厅中的父亲。
他着布衣,没戴冠,只一条长缎子束,碎在额边散下来,斜坐在堂上,远远看去像是来此落脚的游侠。
萧酌清上次见他,还是在梦里的前世。
王远将萧家一网打尽,萧师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来。只是王远与他没什么接触,没什么打脸的兴趣,因此所有的嘲讽都留在了萧酌清一个人身上。
萧家明日问斩,王远得意地来告诉他,萧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给他做妾的。
那段时间昏天黑地,萧酌清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记得,王远走后,他伏在满地的稻草上,肩背颤抖。那时,隔壁牢房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澈儿,不哭了,不哭。”
游侠文人放旷而潇洒,青春豪迈,总不显老。萧酌清抬起头,一时间竟认不出那就是父亲。
短短数日,他竟花白了头,目光茫然而疲惫,伏在粗糙的铁栏上。
萧师呈没哭,双目干燥得像两口枯井,只是看着他。
“是爹没用。”萧师呈说。“爹没用,保不住你们这些孩子。”
江湖意气的人总不畏死,有时也轻视自己的钱财与权势,向往苦难所生出的诗性与傲骨。
可现在,苦难降临,萧酌清却只看见了一个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尘普通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