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道入宫排布道场,经文声终日不绝。偌大的皇城内香火弥漫、幢幡飞扬,不少宫人都闻讯而来。
有祈佑福泽的、有念经拜佛的,纷纷祈求法事能够尽快度亡魂,以免自己成了下一个枉死的倒霉鬼。
可死得人最多的曲台,此时却一片静谧。
墙外的经文声隐约传进来时,萧酌清坐在书案前,翻过手头的名册,淡淡道。
“锦衣卫上中所千户周谦,收受宫人财货,包庇内外私相往来而不报,杖二十,职降一级。”
一个小将领面如土色地出列:“……末将领罪。”
萧酌清抬了抬手,立马有两个锦衣卫上前,将他领去殿外,就地领罚。
名册放到右手边,萧酌清又拿起一册,垂眼翻开。
所谓畏惧鬼神、怕其侵扰社稷的昏话,是他说给廉王听的。他那副关心则乱的姿态很好地取悦了廉王,故而廉王大手一挥,直接让他负责在宫内驱鬼。
萧酌清立马面露忧色,迟疑着未曾答话。
“酌清,怎么了?”廉王问他。
萧酌清说:“只恐作祟的是人非鬼。”
也对。
廉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陈燊无用,让他查案,他给本王接连几日都查不出结果。这样吧,锦衣卫的人手你拿去用,宫中犯案的无论是人是鬼,都交给你萧酌清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锦衣卫大小领分列站在他面前。往日,这张书桌上摊开的是《尚书》,他在这儿教书,也曾抚过琴。
但今日,他已在这张书案之后,处置了七名锦衣卫的大小官吏。
殿内鸦雀无声。
从前,都是陈公公掌领锦衣卫。陈公公认银子、认出身,只要孝敬给够,认公公做义父都使得,不少人借此谋得了高官厚禄,在锦衣卫内横行霸道。
可今天,陈公公连面都没敢露。
他们之前就听说,萧大人得廉王殿下青眼,便是陈公公也要避其锋芒。起先他们还不信,但眼下看来,即便今天陈公公在这儿,只怕也要被打满五十棍落。
这位萧大人铁面无私,既不要银子,也不讲情面,他们只得认栽。
而更诡异的是……
今天在场的不止萧大人一个。
御座上,鲜少露面的君王斜倚在那里,单手支在颊边假寐。站在旁边的金雕正埋头梳理羽毛,半边翅膀张开,遮天蔽日,少说有半人之长。
陛下喜怒无常,前些日锦衣卫入宫办案,险些一剑杀死一个佥事。
虽那佥事惹怒了萧大人、已被陈公公处置了,可这事儿还是在锦衣卫中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看着台上闭眼睡觉的君王,仿若伏着一头喜怒无常的猛虎,随时都会睁眼咬断某人的脖颈。
这谁能不怕?
那位萧大人不是也怕。
殿外传来棍刑击打背脊的声音,隐约传来两声惨叫。那位萧大人微微抬眼,朝殿上看了一眼,就侧目吩咐身边的宫人。
“陛下在休息,让他们把人带远一些。”
生怕惊扰君王,可见伴君如伴虎。
可谁也没瞧见,萧大人话音刚落,御座上君王的眼睫便微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