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默笑著頷。其實真的沒什麼,他只是有些心神不寧,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似的,心中莫名惴惴。
見他點頭答應,謝疏陵這才放下心來,專心致志的繼續換衣服。
今天要拍的部分很重要,是整部電影裡樓季行和韓清兩人關係發生轉折的關鍵點。
江山破碎,風雨飄搖之際,樓季行一意孤行,欲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攔十萬敵軍於汜水關外,封城死守,苦等援軍。敵軍將整個隘口團團圍困,想將這位有著赫赫戰功的大將軍困死在汜水邊的圍城裡。
彼時,大陳朝堂之上烏煙瘴氣,小人當道,樓季行本就深受皇帝忌憚,又被奸人中傷,糧草屢屢被剋扣,上表的摺子也被留中不發,處境可謂十分艱難。
前有虎狼環伺,後有宵小作祟。汜水關一戰,於年少成名的樓季行而言,的確是舉步維艱。
韓清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見到樓季行的。
上次一別後,韓清遊歷四野,見過瘟疫肆虐的慘狀,也見過易子而食的悲戚,看得越多,他就越是常常想起樓季行當年的那句話。
——「餓殍遍地與國破家亡,哪個更好些?」
若是可以,誰不希望這天下海清河晏,既沒有餓殍遍地,也沒有國破家亡?
然而事有興衰,大陳的氣數,大抵是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
得知樓季行被圍困在汜水關的消息時,韓清當即改變了南下的計劃,改道直奔汜水關。
說不清為什麼,他就是很想再見樓季行一面。
他始終記得那驚鴻一瞥間,少年將軍微微垂下的眼睫。纖長的睫毛細細的顫抖著,像是某種朝生暮死的蝴蝶。
本是翩翩少年郎,本該鮮衣怒馬,縱情聲色,卻被這無邊的亂局鎖住了肩膀,釘住了脊樑,死生都不得已。
再見到樓季行時,當年的少年將軍眉間已經染上淡淡的霜寒,身形越發瘦削,只有眼眸仍然明亮如昔,倒映著千軍萬馬,鐵血丹心。
大將軍似是已經不記得他了,見到他的瞬間便皺起了眉頭。韓清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說自己可以幫忙照料傷員,希望可以留在汜水關。樓季行沉默半晌,不太情願的同意了。
韓清抵達汜水關後,局勢越發緊張,樓季行收到了京城傳來的消息,說是援軍已經出發,由他的舊部率領,只是還需十日左右才能抵達。援軍將至的消息是機密,卻不知為何還是被敵軍探聽到了,不出三日,敵軍便趁隙發起襲擊。
夜裡,敵軍大軍壓陣y。x。d。J。,火把多如繁星,把入夜後的汜水關外照得亮如白晝。汜水關內的氣氛則很是凝重,軍中糧草不足,主將樓季行於數日前受傷,尚未痊癒,敵人的下一波進攻就又來了。
今天夜裡要拍的,就是這一場大戰。
軍帳里,謝疏陵早已換好半身輕鎧,坐在簡易的床榻邊,化妝師在他肩胛處做出一道箭鏃造成的傷口,蕭默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拿著包紮傷口用的布條。
服化道都準備好後,錢書華揮退了工作人員,把軍帳清空後,抬手喊了一聲「anet」。
謝疏陵瞬間收斂了唇畔輕緩的笑意,微微皺起眉頭,看著蕭默用布條把自己肩胛處的傷口層層包裹,淡淡的說了一句:「不必如此費事,小傷而已。」
蕭默搖搖頭,解釋道:「傷口若是破裂失血,便會血氣不足,大將軍縱是有鋼筋鐵骨,也敵不過內里虧空,還是注意些的好。」
謝疏陵垂眸看著他,忽而勾起唇角笑了笑,意味不明的挑起蕭默垂在額畔的一縷長發,捏在手裡把玩,輕聲道:「說起來,我好像曾經見過你。」
蕭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
謝疏陵的嗓音如金石般清冽,低聲道:「你好像還問我,看著餓殍遍野,虧不虧心來著。」
蕭默把最後一個結紮好,緩緩直起身來,沉聲道:「我收回之前的話。」
「收回去做什麼?」謝疏陵挑眉,也站起身來,把放在一邊的輕鎧拿來穿上,漫不經心地說,「你問的很好,我也經常問自己這個問題。自我年少領兵伊始,大陳就戰亂不斷,細細想來,我的確有負這黎民蒼生——」
「不是這樣的!」蕭默猛地打斷了他的話,低聲喝道,「大將軍何必妄自菲薄?!」
他雙拳緊握,整個人微微顫抖著,清俊脫俗的眉眼染上一絲沉痛和憤懣,看得謝疏陵微微一愣。
——這大概是他見過的,蕭默最入戲的時候了。
蕭默一向是個下限很高,上限不足的演員,就跟他的長相似的,缺了點人間煙火氣。這導致他雖然一直能滿足導演的要求,卻很少有常的發揮,不過現在看來,他終於第一次跨過了這道坎。
謝疏陵心裡頗感欣慰,面上卻不顯,搖頭失笑道:「韓大夫何出此言?」
蕭默燦若星辰的黑眸緊緊地盯著他,認真的說:「大將軍,當年一別後,在下行走天下四野,方才發覺自己年少輕狂,口出妄言,這些年一直心存悔意。還望您珍重自己,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而且,其實我……一直都很仰慕你。
蕭默在心裡默默地補充上這一句,不僅僅是韓清對樓季行的,更是他自己,對謝疏陵的。
之前的很多年裡,他一直都是仰視著謝疏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