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看清那唇语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双拳猛地握紧,压住几乎抑制不住的僵硬颤抖,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过几息,她便镇静了下来。她勾起唇角,歪着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见她这副反应,贺孚扯了扯唇角,眼底更加复杂。甚至隐隐地,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两人之间不起眼的交锋,被骆应枢尽收眼底。
不过一瞬,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离他最近的王祎与孟志凌对视一眼,当即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席面上的说话声又小了几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在场之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边的女席,显然比男席要松快不少。
上首虽是骆应玉坐镇,但她并未拘着众人,不大说话,只安静听着在场夫人们叙话,偶尔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只是可惜了那盛兴街……”
夫人们正聊着手上的绣帕,一人却忽然话锋一转,话题便拐到了盛兴街上去。刚惋惜地轻叹出声,就收到了身边人使来的眼色,这才反应过来失言,连忙收了声。
骆应玉却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因为在金阳寺礼佛,她今日穿的极为素净,杏色的衣裙绣着暗绣,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头发用几支素簪挽起,又用一支步摇固定,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大家不必拘着,也无需顾及本宫的身份,畅所欲言便是。”她脸色未变,一开口便打消众人的顾忌,“本宫在江陵多日,也有些好奇,这盛兴街当初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影响竟这样大。”
见她问起,下面各家夫人小姐齐齐对视一眼,斟酌着不敢说话。
温思瑶性子至诚,这样的场合本不该她多言,但见骆应玉提及盛兴街,便再也坐不住了。
此刻场面安静,没人敢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给自己鼓了鼓劲,站起身行了一礼:
“公主有所不知,这盛兴街原是一条快要荒废的街市。后来得了陛下恩典,新设了‘女子市集’后,我们这些女子出门,总算有了个去处。”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年岁虽小,分寸却拿捏得极好。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女子市集”能出现,即便短暂,也是皇恩所致,而非某人之功。
“瑶瑶!”
温思瑶身边的温夫人脸色微变,连忙拦下她,起身告罪道,“公主勿怪,这丫头被家中宠坏了,这才没大没小的……”
“无碍。”骆应玉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温思瑶身上,“你继续说。”
温思瑶被自家母亲拉住,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可见骆应玉不仅没有怪罪,反而隐隐有鼓励之感,她小心地抬头看了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了骆应玉眼底淡淡的意外。她抿了抿嘴,又想到林景如,然后微微俯身又行了个礼,接着说道:
“在盛兴街做生意的,几乎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女子,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营生,日子也好了不少,当然,她们卖的东西,也比其他街市要略胜一筹。”
“只是后来……”
温思瑶没有说完,在场之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
席间甚至有几人目光闪了闪,将身子微微缩了缩,颇有几分藏起来的错觉。
骆应玉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微一颔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赞道:“江陵的女子们有自力更生的想法与魄力,本宫倒是十分欣赏。”
“本宫享天下百姓供养,却不能为她们分忧,本宫心中也愧疚难当。”她适时摆出一丝自责,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如今见大家这样居安思危,本宫心中也倍感欣慰,这何尝不是表明,我们女子并非柔弱之辈?”
她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十分浅淡的笑。
“更重要的是,本宫看见温卿等人心系江陵女子、心系百姓,有心为女人们的生计着想,可见心中良善。”
温夫人连忙起身:“公主谬赞,能为朝廷做事、造福百姓,是为官者的职责所在,我们这些为人妇的,也自当全力支持。”
下面众人连忙起身应和。
“正是,我等同为女子,陛下心系天下女子,是臣妇们的福分。”
“这都是做什么?”骆应玉摆了摆手,“本宫说了,不必拘礼,都起身罢。”
说着,骆应玉示意身边的侍女去将人扶起来。待众人重新入座后,她状若无意看向温思瑶:
“温小姐举态大方,温卿与夫人倒是教得好。我记得温公子如今在国子监求学?”
“回公主,正是。”温夫人恭声应道。
骆应玉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温小姐可曾读过什么书?”
温思瑶得了自家娘亲的暗示,没再开口,低着头,只听着她娘亲笑道:“闲暇时读些《女训》《女德》,粗粗识得几个字。”
“闺阁女子,能识字倒也难得。”
“是。”
“此番我与驸马南巡,江南那边有几家女子私塾,我来江陵许久,倒是不曾听过此地有?”
下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有些诧异,显然不知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竟会这样开明。
骆应玉将众人眼底的惊讶看在眼中,接着道:
“前些日子本宫还与应枢说笑,想在江陵办个女子私塾,有了此前‘女子市集’一事,想必大家定然也有读书习字的意愿,或许还不愁学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