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一生中,会反复出现的阴天。
但那两个人,却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一生中。
赵红梨抬头望一眼远处的天空,乌云使尽浑身力气去翻滚,隆隆的雷声正隐约酝酿。
乌云之下,街景的另一处,有人正大声议论着。
“兔崽子,就盯着糖葫芦走不动道!瞧着点人!”男人拉着半大儿点的孩童,给街上拥挤的人流让道。被揪到一旁的孩童,滴溜溜的眼珠子始终瞅着插台上的糖葫芦。
商贩望了眼人潮,咂摸道:“阴巴巴的天还这么多人,真是稀罕。”
“这你都不知?今儿个可是咱们靈州头号富商的成婚之日啊!”
商贩从插台上取下一串糖葫芦,弯着身子递给孩童,又讶异地看向男人:“您是说,品茗轩的东家张致全?”
说着,二人一同望向人群之后。
街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野狗,正用鼻子翻拱一包鸡骨头。一阵响动惊动了野狗,它抬起头朝远处看,看到了迎亲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不多时,野狗又埋下了头。
唢呐锣鼓交织出喜乐,马匹不紧不慢地载着一身红官衣的新郎官,他的颏下留着一丛精心修剪的胡须,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前几日,断断续续飘起了几场雨。
街面上躺着大大小小的水坑,那是雨水眷恋大地,迟迟不肯离去。
赵红梨走在喜轿旁,她看见马蹄子踩进一个又一个水坑,原本澄澈的积水被激起一阵污浊。继而,那些污浊又绞尽脑汁,寻回原本的平静。
迎亲队伍路过野狗,野狗仍在埋头噼里啪啦嚼着骨头。
它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对它也视而不见。
赵红梨入张宅还不过一月,在这一个月里,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着,准备迎娶新娘子。聪明伶俐的赵红梨被张致全一眼相中,派她做新娘的贴身丫鬟。
还未过门,张宅的仆人间便谈论起了新娘子李青芷。有人说,新娘子曾是靈州最大的酒肆——浮白居的饮妓。
三年前的一日,张致全去浮白居吃酒。新娘子一眼看出张致全身家不菲,用尽所有手段,勾住了张致全的魂,张致全因此犯了糊涂。
也有人说,新娘子曾是有钱人家的弃妇,被夫家抛下后无人敢要,张致全的生意上需要钱走动,二人各取所需走在一起。
还有更离谱的说法,新娘子家是皇亲国戚,犯了些事儿逃到靈州,张致全英雄救美救下新娘子,只为了之后能与皇室攀些关系。
可不管哪种说辞传闻,都与赵红梨无关,她只需做好张致全所吩咐的事儿。
张致全吁地一声,勒住了缰绳。眼前的马屁股顿时停了,赵红梨抬头望去。
人群将前路挡得严严实实,人们正争先围观一处景象。
湿潮的水面起了一层浅薄水雾。
曲线圆浑的拱桥,被昨夜密雨洗得油润,桥上赫然挂了个人。更确切地说是一具女尸。
那场面极为诡谲,女尸被一根麻绳吊在桥顶栏杆外,整个人都呈现出垂落的状态。
垂落的脑袋、垂落的手、还有垂落的腰身,那垂落的脚尖离水面只剩几尺,活脱脱像个被浇灭的瘦灯笼。女人看起来年岁不大,无论容貌还是身量都极为出挑,着一身月白罗印花褶裥裙,头戴紫金凤头钗,鬓边簪一朵红绫子纸花。
人们议论纷纷,谁也不知她是哪家娘子,打远了瞧,倒像是生前沦落了风尘。
阵风吹拂而过,喧嚣而嚷闹的环境里,一叶纸花静谧地从女尸的间掉落。它猝然一跃,离主人愈渐愈远,离鼎沸的人声愈渐愈远,跌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打着无数个轻盈的旋儿,穿过拱桥,绝不回头地向东而去。
喜轿的垂帘被坐轿人打起,新妇李青芷目不转睛地望向女尸。
好一会儿赵红梨才注意到,将胳膊撑在轿窗的李青芷,就这么不避讳地看向死人,好似遗忘了她那一身的凤冠霞帔。本应在脸前遮挡的喜扇,也被她拿来悠哉地扇风。
赵红梨想也未想就伸出手,欲要拽下垂帘。
谁知,李青芷一把抓住赵红梨的手,硬生将垂帘再次打起。那是第一次,赵红梨带着冷意的眼神,对上了总是流露出笑意的眼。
“你们能看,我为何不能?”李青芷不以为然地对赵红梨道,只见她手里的喜扇不紧不慢扇个不停。
“恐怕晦气会冲撞娘子。”赵红梨错过李青芷的目光。
“年纪轻轻,这般迷信。”李青芷露出淡淡的笑。
赵红梨有些意外,那并非出于李青芷对自己的评判。她好似看到了李青芷身上拥有的,正是自己身上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东西具体是什么,赵红梨也理不清楚。
这让赵红梨的心里平添了些不痛快。
李青芷的眼神越过赵红梨,她眺见对岸站着一个陌生女人,那女人穿着奇异,远远地站在人群后,似是望着桥上的尸体,无动于衷。
李青芷脸上的笑意敛回了些。
“活人不抢奈何桥,死人不抢阳关道,”管家严福回头与张致全劝道,“员外,咱们还是绕道而行吧。”
只见张致全抬了抬手,做了个手势,迎亲队伍便调转了方向。
队伍离开不多久,就听桥上一个男人高昂地喊着,打断嘈乱的人声。
“让开!让开!”明明并非为了杀人而来,那语气却夹杂着逼人的杀气。
男人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刀,一手蛮力地扒开人群,身后跟着两个小弟。只见他们三人的腰带上都系着一枚腰牌,腰牌随着浮动过大的身子翻转,晃动着二字:尉司。
三人走到栏杆处,小弟正了正差点被人挤掉的官帽,左瞧右打量后与男人疑惑道:“头儿,这么多人,可怎么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