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咬牙切齿地把自己带来的一堆东西踢过来,拉来拉链,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陆程明跟着文嘉一块儿行的凶,自然是知道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他跟着文嘉一块儿入室抢劫似的“抢”来的,甚至还像抢劫犯一样薅了把席林爸妈的头,咔嚓咔嚓剪了两大撮,拔腿就跑。
要不是陆程明财大气粗、背后还有人给他擦屁股平事,他和文嘉说不准都出不了两条街。
文嘉喉咙里难受得紧,吞了吞唾沫,又一样一样地开始掏自己的法器。
纪惟舟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着文嘉折腾来折腾去,弄了很久,他咬着笔杆在附近的空地画小型法阵,将好几张符纸,连着薅来的席林亲人的头,一块塞进鼎里烧成灰。
地上一片狼藉,文嘉抬抬头,递给他一张符文,对着纪惟舟说:“给点血,把它泡透吧。”
纪惟舟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接过符文和刀,要划的时候想起席林大概还在旁边看着,他快步走到车子后面,在手掌上划出道口子,又把符文攥在手心里。
陆程明在附近望风,四处张望,不敢让这种堪称邪门儿的仪式被任何人看见。
等文嘉把一锅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弄好,走到席林旁边,对着他看了好半天。旁观的席林看得相当清楚,这鼎里黑黑的,还带着好多冒茬的东西,咕噜咕噜的,看上去像是喝了能去享福。
文嘉自己也知道这东西喂人有点反人类,停了好一会儿,捏开席林的嘴:“……忍忍吧。”
席林已经离开太久,不管什么好喝的难喝的恶心的不恶心的,对于他来说已经完完全全无所谓了。他沉默地蹲在自己的身体旁边,仿佛离得近一点儿就能够更快地回去,他恨不得贴在身体上。
空气凝滞很久,三个人、一个鬼,八双眼睛都在齐刷刷地盯着地上的身体,久到人眼睛都不敢眨动。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有风刮过,呼呼地吹动着周围枯萎的杂草树枝,席林敏锐地感觉到四周似乎都在变化,对他而言。
他扭头去看站在那里的三个人,脸上别无异样,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席林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这里太荒了,荒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可席林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熟悉,四周妖风四起,刮得他有点踉踉跄跄。
席林再一睁眼、一闭眼,就连纪惟舟、文嘉和陆程明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他如一叶浮萍似的被巨大的水流漩涡卷进去,吞噬进去,猛地双膝扑到地上,却又没什么感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不堪一击的门被风吹得呼呼撞,外面喧嚣、嘈杂,人声鼎沸,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说话声。席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出来,安静地对外瞧。
席林率先见到的是道宽阔有力的背影,对方穿着黑色劲装,腰上系着粗糙的、缝的歪歪扭扭的腰带,上面标着个小小的“林”字,他顿了顿,捂着嘴不敢出声。
“烦请您让开,小的也是奉我家老爷的命,早先时候钦天监正使席大人忤逆圣意被斩示众,树倒猢狲散,我家老爷是同情席大人一家妻小,想着给门内那位一个出处,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这门婚事,否则放在平日里,依照我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娶一个男妾未免有失身份。”
“娶亲的轿子路上被歹人劫了,算小的失职,原本不清不白的人我们府上也不稀得再要。可惜我家老爷仁善,既然是定下了婚事,那他就是我们府上的第十七位姨娘,断然没有任旁人磋磨的道理。”
旁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席林拼命地往外瞧,想要看清黑衣男的脸,他手指紧紧扒着窗棂,可对方没有半点儿要扭头的意思,什么也看不清。
“小的也不想打搅捉刀使休息,只是府里的下人瞧见了您在府上私藏了我家老爷的小妾,这说法或者是人,您总该给小的一个。”
黑衣男半晌没说话,席林望着各张丑陋、狰狞、毫不客气的脸,他们举着红绸子、铜镲,门外还停着辆破旧的红色轿辇,为几个高壮的仆从像饿狼一样蓄势待,时时刻刻准备要冲上来。
席林以为门就要被他们冲开的时候,背对着他的人影从腰间抽出刀来,提在手中,声音冷而平静,明明没有用多大的音量,可偏偏传遍了整个庭院。
席林木木然地盯着院子里种的玉兰花,花瓣随着风打颤,抖一抖,掉下来好几片花瓣来,地上铺了一地。
“他是我妻。”
席林脑袋嗡嗡嗡地炸开,明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一摸,脸上却是糊了好多眼泪,他喉咙里不出声音,转身轻轻靠着窗,什么也听不见了。
沸腾的人群、奸滑的领头,所有人出的声音都逐渐的模糊起来,他几乎能听见玉兰花坠地的细微声响,耳边反复围绕着那句“他是我妻”。
“呜哩呜哩呜哩——”
尖锐的鸣笛声在席林耳朵边慢慢放大了,混杂着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猛地咳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要去摸摸脸,摸到的却是干燥的,什么也没有。
席林下意识地偏偏视线,准确无误地和已经坐到他身边的纪惟舟对视上,他空洞迷茫的眼睛顷刻间找到了焦点,确认纪惟舟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而纪惟舟手掌的温度也在这时候传了过来。
他的五感,从听感开始,紧接着是视觉、再到触感,渐渐地,席林也能闻见纪惟舟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真实。
席林主动地挪挪身体,凑近纪惟舟,要抱着他,轻声说:“老公,你有点不好闻。”他话这么说,却离纪惟舟越来越近,近到恨不得把脸完完全全塞到纪惟舟身上。
纪惟舟一时间连要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记得他之前想过,等席林醒了肯定要找他好好算账,这件事哪有那么好过去?他势必要席林吃吃苦头、涨涨教训,让他知道以后什么事都不准再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