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马玉芬端着一杯从茶水间接来的美式咖啡往工位走。
咖啡是溶的,用纸杯装着,颜色浑浊灰,杯壁边缘挂着浅褐色水痕,表面漂着油花,闻着有焦糊味,也有点苦的药味。
她今天难得没喝枸杞水,保温杯的密封圈昨晚被她拧裂了,这会儿正摊在桌面上晾着。
路过市场部那一排工位时,她的步子慢了些。
林小鹿的工位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那张桌前站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一只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压得很低,肩膀把林小鹿挡在角落里。
林小鹿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马玉芬的视线落到那个男人头顶。
半透明的字浮在那里,短得很,也明白得很。
小丫头还挺有脾气,越这样越有意思。
马玉芬停下脚步。
她低头瞧了眼手里的纸杯,咖啡液面离杯口还有两指来高,杯壁烫着手,入口也还凑合。
她再抬眼时,林小鹿仍旧没有看她,右手无名指却在键盘f键上轻轻抖了一下,动静很小,旁边的键盘声一盖就没了。
马玉芬端着咖啡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那个男人身后半米左右时,她的帆布鞋底蹭上桌腿的金属横杆,身体往前栽了半步,手臂顺势伸出去,纸杯一歪,一整杯浑浊的美式咖啡全泼了出去。
褐色液体从半空洒开,结结实实浇在那件深灰色西装后背上。
咖啡顺着面料往下流,从领口缝里渗进去,后腰那块很快湿出一大片深色痕迹,边沿还在往外扩。
那个男人弹起身,转过来的动作带着火气,嘴巴刚张开,半句脏话已经顶到喉咙口。
可他的目光在马玉芬脸上停了一下,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走道两边的工位上,至少七八个人抬头看着这边,有人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朝向说不清楚。
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喉结压了压,脖子上的筋绷出一小段。
马玉芬看着他,脸上收得很干净,眉梢嘴角都没多动。
“手滑。”
两个字说完,她连纸杯都没急着捡。
那个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转身大步朝洗手间去了。
他走路时,后背湿透的面料贴着衬衫,每走一步,布料都在后腰处皱一下,又贴回去。
马玉芬蹲下身,捡起滚到桌脚边的空纸杯。
她蹲下去时,嘴刚好挨近林小鹿耳边,话压得低,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
“下次他再这样,直接去找人事。”
她把纸杯捏扁,又补了一句。
“不想找人事就来找我,我咖啡管够。”
林小鹿眼眶红了一下,鼻翼两侧泛酸,手指扣住键盘边缘,很快又松开,抬起脸露出一点笑,用气声回她。
“谢谢芬姐。”
马玉芬站起来,拿着那个捏扁的纸杯走了。
走出三步远时,她余光扫到林小鹿头顶的字。
芬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