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马玉芬坐在出租屋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三次。
第一条,hR:感谢您十年来的付出,公司决定对您的岗位进行优化调整,请于本周五完成工作交接。
第二条,男友陈远:我们不合适,祝你一切顺利。
完已拉黑。
第三条,房东:小马,这个月租金还没到账,另外下个月开始涨三百,你看着安排。
马玉芬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灰光,想了大概有五分钟。
她没哭。
她就是觉得,这件事本身,跟她多年来的日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十年,她记得清楚。
加班替同事顶项目,顶完了报告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领导夸人时她站在最后一排鼓掌,以为这叫低调。
节日给领导送礼,挑了三个小时,付完款转头被同事在茶水间笑,说她太会钻营,她连辩解都没辩解,以为这叫大度。
陈远嫌她没脾气,她就努力把情绪管理得更平稳;他嫌她不够有趣,她就报了个脱口秀培训班。他最后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谁都可以捏一把”,然后把她“捏”完,扔掉了。
马玉芬慢慢起身,把枕头上那件还没来得及叠的外套卷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扯了两下,没扯动,就停在那里,手按在拉链头上,缓缓吐了口气。
她不是不努力。
她努力了整整十年,把所有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最后一个都没留住。
行李箱最终被她用膝盖顶着压扁,强行拉上。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出租屋,八平米,朝北,暖气管道到了冬天会嗡嗡响,墙角有一块她用贴纸盖住的霉斑。
房租涨了三百,凭什么继续住。
她把钥匙放在门边的小架子上,出门,带上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秒,她走过去,灯灭了。
就在她拖着行李箱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亮出一行乱码字符,停留不到半秒,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已经黑了。
是眼花,她想,最近睡得不好。
走出去的时候,她隐约觉得,那一瞬间,脑子里划过什么东西,极模糊,像一帧胶片,一个女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什么人,看不清,只看到跪着的那个人低着头,头垂下来盖住了脸。
马玉芬揉了揉眼睛。
外面下着小雨,很细,落在脸上要等一会儿才感觉到凉。
她把行李箱拖上了街。
*
河边的桥在从出租屋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处,马玉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来,走过来之后现脚已经停了,就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了看。
河水是灰的,掺着雨,泛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没有任何值得注目的地方。
她就是觉得,这条河跟她一样,灰,但还在流,也没什么目标,就那么淌着。
雨停了。
她把行李箱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扶着铁栏,清了清嗓子,对着河面开口。
“从今天起,我马玉芬,正式放弃努力。”
河面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躺平,躺平还得有张床,我这叫趴地。”
她顿了顿,觉得这个措辞相当准确,又补了一句。
“趴地不是摆烂,是战略性停止抵抗,向命运投降,举双手,不,举四肢,脸朝下,让它随便踩。”
说完她低头掏口袋,把零钱数了一遍,一张一张铺开摁在掌心,两百三十七块,四毛。
她盯着这些零钱,想了想,把它们重新揣回去。
这点钱,要找一个能睡觉的地方,要吃饭,要投简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