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外客的苦涩,“大王如今怕是,连我也一并恼了。”
裴子尚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同情,他拍了拍韩渊的手臂,声音温和:“韩兄不必过于介怀,大王…性子是刚硬了些,若有需要裴某之处,尽管开口。”
韩渊侧头看向裴子尚,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就先谢过子尚了。”
裴子尚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在宫门处分开,
看着裴子尚的马车碾过积雪渐行渐远,韩渊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被寒风瞬间冻结,缓缓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拢了拢大氅,登上自己的马车,车轮压过新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驶向他在临瞿的府邸。
府邸的书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韩渊心头冰冷的算计。
左右早已被他屏退了左右,韩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同样被白雪覆盖的嶙峋山石,眼神锐利如鹰。
慎闾今日为了明止缺席,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明止,慎闾能做到这个份上…
石院中那个轮椅上的侧影在他脑中不断回闪,同样是外客,裴子尚却能与慎闾平起平坐,在这临瞿,最好的靠山,不该是慎闾…
“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安慰自己。
韩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书写,他沉吟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沉声吩咐:“去办件事。”
阴影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些种子…”韩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眼神幽深如古井,“埋在土里久了,就该让它见见风,透透气了…”
临瞿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该好好品一品这则‘佳话’。
当年襁褓之中,谁才是真龙,谁又是李代桃僵的朽木?
真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无论是谁,只要那个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喏。”
随即,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韩渊重新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这盘死局,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已然离手,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
那深宫里的少年君王,面对这直指其身世根本的谣言,还能否沉得住气?
令尹府邸深处,药香弥漫的内室与外界的风雪和喧嚣隔绝开来,厚重的锦帘低垂,炭盆烧得正旺。
慎闾半倚在引枕上,脸色有些灰败,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着精光,正与坐在榻前矮凳上的明止低声交谈。
“……是以,赋税之改,当以厘清田亩为基,豪强隐匿之数,当……”慎闾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条理清晰,正说到关键处。
明止凝神倾听,不时颔首,偶尔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静,门帘被猛地掀起,家宰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基本的礼数,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慎闾被打断,眉头不悦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他久居高位,积威甚重,即便病中,一声呵斥也足以让家宰浑身一颤。
家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参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外间传得不堪入耳啊!”
“说。”慎闾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府中采买的下人…”家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听到一群人在酒肆里高声谈论,说…说大王…说大王他,并非先君血脉,而是…而是大人您所出!”
家宰的话音落下,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止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