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云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狡黠:“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萧虞哼了一声,“反正每次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我。”
这话带着调侃,却也藏着真挚,温行云听出来了,静默片刻,举杯道:“敬你。”
萧虞与他碰杯,玉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对饮一杯后,温行云忽然轻声道:“不过这一次,没什么烂摊子要收拾。”
萧虞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真的能走通。
夜渐深,月已中天,壶中酒尽,两人却无睡意。
最后萧虞起身告辞时,温行云送他到门前。
“温兄…”萧虞在转角处回头,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大王最终还是不答应结盟,迁怒于你,废了你的相位,怎么办?”
温行云站在灯影里,青衣如水,身姿如竹,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虞心头一颤。
“子虞…”他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坐稳它,是为了做些该做的事。”
萧虞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也笑了。
脚步声渐远温行云独立廊下,仰头望月,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也许萧虞的担忧真会有来临的那一天,温行云却毫不在意,正如竹,生于乱石,亦要拔节向天。
细雨敲打着殿顶的黑瓦,绵密如泣,顺着飞檐连缀成珠,一串串跌碎在阶前…
药气弥漫的寝殿深处,层层帷幔如垂死的雾,笼罩着宽大的御榻上形销骨立的越王。
他的眼窝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尘的旧帛,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还残存着君王最后的痕迹。
两年病榻沉疴,他已熬干了精血,却熬不尽满腹忧思面容枯槁,朝政试着交由太子容与处理,可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轻了…
“父王……”太子容与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红。
越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容与像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和,却少了君王应有的果决与气度,他想起自己少时跟随太傅,也能在这样的年纪处理些琐事,可容与呢?
他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想。
“传……”越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传…武安君……”
容与身体一僵,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敢违逆,低声应道:“是。”
内侍碎步离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在撕裂沉寂,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远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护。
宇文护并没有去看太子,径直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臣,宇文护,参见大王。”
“起…”越王费力地抬手。
宇文护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脸上时,眼底倏然一痛,苦撑两载,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宇文护知道,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