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纵然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无非就是四个字,三家分瀛!
伐瀛师出无名,恐遭青史唾弃,唯有那一纸诏书,唯有天子之名才能赋予这场征伐“王道”的意义…
是啊,自己仍是天子,自己的话,仍是天命!
一种虚妄的兴奋攫住了他,仿佛看到了周室的旗帜再次被诸侯高举,看到了九鼎在他手中重新变得沉重,看到了天下再次侧耳倾听来自王畿的声音…
周王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彩,他试图挺直佝偻的背脊,开口时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王的庄严:“众卿…所言甚是!”
“瀛国不臣,失德悖礼,孤早已洞悉,尔等三国,忠贞体国,心系王室,孤心甚慰!”
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要握住无形的权柄:“天下纷扰,纲常崩坏,确需孤振臂一呼,以正视听,奉天讨逆,此正其时!”
“准卿等所奏,孤即刻下诏,废瀛国诸侯之位,夺其封爵!命尔越、卫、齐三国,奉天讨逆,共灭不臣,以靖天下!”
“大王圣明!”三位使臣立刻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回荡在殿梁之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无一例外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天子诏书,这面即将扯起却早已陈旧不堪的王旗,终究不过是为他们瓜分瀛国的野心镀上一层名为“王道”的金粉,周天子垂垂老矣,便如这周王室一般,空余尊号,只能在诸侯博弈的缝隙中,捕捉那一点虚幻的,回光返照的权威。
时光如水,在硝烟中流逝…
谢千弦一路西行,循着沈遇所指的沧澜江支流,踏遍了可能触及的每一寸河岸,问遍了沿途可能存在的每一个村落与驿站。
两个月来,希望如同指尖流沙,在一次次的寻觅与失望中渐渐流逝,他依然期盼,仿佛唯有凭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八个字化作的执念,才能支撑着他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继续西行。
越是向西,越是荒凉,中原的喧嚣与战火似乎被重重山峦阻隔,但另一种不安定的躁动却在此地弥漫。
边境线上,时见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百姓惶然东行,却大多都是异邦西境的服饰,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怖的灾祸,谢千弦对此不甚关心,乱世之中,何处不是倾覆之巢?
他自身尚且如无根浮萍,又哪有余力顾及他人…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一直往西走,人哪怕是死了,也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是存在过的东西,必然会留下痕迹…
如此这般行走下去,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了西境与中原的最后一道关隘,都护府。
一座依托险峻山势而建的边城映入眼帘,城头旗帜依稀可辨是周室麾下都护府的标志,但守军神色警惕,盘查严密,细细嗅着,皆是山雨欲来的慌张。
谢千弦勒住马缰,望着那略显破败却依旧雄浑的关城,忽然想起个故人。
楚子复…
于学宫之时,他便以精通墨家经义、明辨非攻之道闻名,出山后,墨家巨子曾亲自相邀,欲传其衣钵,楚子复却因感念师门恩情婉拒,最后选择来到这西陲边地,于都护府中斡旋各族,安抚流民,推行教化。
稷下学宫一别,已是数年,八位麒麟才子已殒三人,世上能称之为师兄的,已经不多了…
谢千弦一面感慨,既然命运让他来到此地,那岂有不见故人之理?
于是,他弦牵马入城,寻到了都护府衙门前。
府衙前门庭算不上冷落,只是俭朴,守卫的兵士打量着他这个风尘仆仆,面容殊丽却难掩憔悴的外乡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烦请通传,幼年故人,求见楚子复大人。”谢千弦唇齿带笑,声线却因长久的沉默略显沙哑,但仪态依旧从容。
守卫见他气度不凡,又能直呼大人名讳,不敢怠慢,一人转身入内通报。
署衙内陈设简朴,书卷盈架,舆图铺陈,楚子复正伏案疾书,近来西境几个大部族摩擦不断,内乱不停,已有蔓延至边境之势,他正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小厮轻手轻脚地来报:“大人,府外有自称是您故人的先生求见。”
听闻有故人来访,楚子复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盯着案上的文书烦躁得拧了拧眉心,才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声调侃响起,那声音在说:“故人久未见,我当师兄会亲自来迎我呢。”
听闻这声音,楚子复抬起头,见到谢千弦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随即眼中爆出惊喜之色:“千弦?快!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