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弦依旧立在城寨上,寒风吹动他裘氅的毛领,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被身旁的玄霸扶住。
“先生,您没事吧?”
谢千弦看着他,努力摇了摇头,一年半的呕心沥血,八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终于在这地藏破鸣、山河崩摧的巨响中,画上了句号…
冰棱城寨依旧矗立,王旗在寒风中飘扬,东线之危,邛崃之患,至此,彻底逆转,此战,注定要载入青史,成为后世兵家惊叹的传奇。
可远方,瀛卫之间,还剩最后一场决战,谢千弦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这片刚刚沉寂的谷地,投向了东北,投向了那位正在濮阳城下,即将迎来最后对决的君王。
最后,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叮嘱:“烦劳给西境可汗传信,如若可以,望他能支援粮饷…”
“可汗?好…先生!?”
玄霸一边想着,一边嘴上应着,谢千弦的身子却撑不下去,先一步倒下…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过濮阳城外连绵的营寨,瀛军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头已然黯淡却依旧顽固的卫国王旗遥相对峙。
营寨深处,王帐内炭火正旺,萧玄烨踞坐于案后,铠甲未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思。
濮阳城坚粮足,守将老辣,任凭他如何设计诱敌、强攻佯动,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还要顾及着可能回师驰援的卫军,时间,成了双方都在煎熬,却不得不比的本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斥候掀帘而入,带来一身寒气,神情却混合着震惊与亢奋的神情,“大王!邛崃关大捷!空前大捷!卫军全军覆没!”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一瞬的锐利仿佛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他伸出手,斥候立刻将密报呈上,帛书上是谢千弦亲笔,字迹依旧从容,却力透纸背,寥寥数语,道尽一切。
“什么?邛崃关大捷!”萧虞有些不敢置信,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好啊!邛崃关大捷,卫军全军覆没,咱们这边,也该结束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玄烨心口,却不是痛楚,而是积郁多年、骤然爆发的炽热,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泛白,胸膛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战栗与狂喜。
赢了…谢千弦赢了!
萧玄烨压下激动的心绪,问:“南宫驷……现在何处?”
“回大王,根据最后接应的斥候回报,其残部昼伏夜出,沿着山野小道迂回,目前大概在据此两百里的‘野狼峪’一带,正竭力避开我军巡逻与哨卡,意图绕回濮阳。”
蒙琰迅速请命:“大王,是否立刻派精锐轻骑截杀?此人乃卫国主君,若能擒杀,濮阳守军士气必溃!”
帐中侍立的几位将领闻言,眼中也迸发出热切的光芒,是啊,南宫驷,是卫王!
若能将其击杀或生擒,濮阳之战立解,甚至整个卫国都会因此崩盘,这是天赐的良机!
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案上舆图中濮阳的位置,又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那些他没有亲眼见证的景象,国破那日的冲天火光,臣民被屠戮的哀嚎,父王被鞭尸的黑暗,这些画面他时常去想,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不,”他吐出这个字,清晰而冰冷,“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野狼峪至濮阳沿途,所有明暗哨卡,悉数后撤十里,把通往濮阳的道路…让开。”
“让开?!”蒙琰和萧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
萧玄烨却没有同他们解释的必要,他不仅要南宫驷的命,还要诛心。
他要南宫驷活着,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仅存的倚仗如何因为他的归来而崩塌,看着他的臣民如何在绝望与内讧中抛弃他,看着他所窃据的一切,如何在自己兵临城下时,一寸寸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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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儿郎血债山河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