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尚……是第二个慎闾。
他在心中,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慎闾于自己有恩,更多的,也是利益使然,自己曾真心将他当作老师,他却用明止的存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裴子尚,自己也曾真心欣赏过他,也曾以为,异国他乡,同为外客,可与他成为知己,只可惜,他说他为齐王战,他挡在自己的路前,不知变通,愚忠罢了…
这条路,他韩渊既然选了,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在这样的齐国下称王之人,绝不会是如今这个裴子尚所要拥护的、血脉有异的庸主。
可惜了……
韩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真正的惋惜,或许有一缕对往日那点微薄真心的祭奠,但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两道曾经短暂交汇的身影,就此背道而驰,走向各自命定的战场与深渊。
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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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渊,一个清醒的孤臣
第151章马踏邛崃计连环
临瞿城外,北邙山麓。
一片略显荒芜的官地边,埋葬了多是些无甚根基、或犯了事的官吏,春草渐生,却掩不住这片土地的萧索。
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土坟孤零零立在一隅,坟前只有一块粗粝的石碑,上面刻着“故齐令尹慎闾之墓”几个字,连生卒年月都无,更遑论谥号、追封……
温行云来的时候,对于是否能在此找到慎闾的墓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慎闾的死,是必然的,他的死,是齐王急于抹平的污点,也是整个齐国心照不宣的禁忌,无人敢公然祭拜,生怕沾染晦气,触怒天颜。
这座墓碑,不知是谁立的……
温行云没有带多少丰盛的祭品,只提了一壶清酒,两只素杯,立于坟前,他缓缓将清酒倾洒在地,比起往日在朝堂上的温雅笑意,此刻他的神色肃穆许多,也无刻意伪装的悲戚,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师,”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学生来看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初生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行云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瀛相好雅兴。”韩渊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比这郊外的春风更甚,“不去寻你那同门师弟叙叙旧情,倒有闲心,来这荒郊野地,祭拜一个罪臣?”
他走到墓碑另一侧,与温行云隔着坟冢相对,以身暗紫色的常服在略显灰败的墓林里格外醒目。
韩渊的目光落在温行云身上,又扫过那简陋的坟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温行云拍了拍宽袖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韩渊,同样报以微笑:“在齐国,我统共也就三位旧友,自然要一一拜访,子尚那里不急,倒是老师这里…总是要来看看的…”
三位旧友,除去裴子尚与慎闾,剩下的一位,是韩渊。
被提及的人眼神倏然冷冽,明为昭彰,止为停歇,昔年自己对这位“明止”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即使是冠着这个假名,他依旧能威胁到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你很聪明。”韩渊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时候,你确实不该告诉我们你是谁,若你一开始便亮出你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温行云的脸,说:“也许慎闾不会死,因为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但你也很愚蠢…”韩渊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最后说:“你不该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将昔日潜藏的杀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亡者墓前,不知慎闾是否能听见,又或许他生前,便已经猜到。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吐露出一丝怜悯,他望着韩渊,平静地说:“韩渊,你很可怜。”
没有嘲讽,他平淡地像在诉说一件事实…
韩渊眼中微动,似被说到了痛处,不等他开口,温行云又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争。”
“慎子…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让我们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