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京之外,黑云压城,联军营寨连绵数十里,号角声声,战鼓动地,杀气直冲霄汉。
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一片死寂,商铺紧闭,百姓躲藏,唯有零散的守军面色惶然地奔走在城墙之上,做着最后徒劳的抵抗。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飞檐斗拱依旧巍峨,汉白玉阶却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的痕迹。
殿内空旷冷寂,昔日朝臣济济的景象早已不再,唯有金铁交击的锐响,穿透厚重的宫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一声一声,敲打着殿中人的耳膜。
萧寤生独自站在殿中……
他依旧着着冕服,可消瘦下来的身形却早已撑不起这身冕服原有的威严,那双曾经居高而下的鹰眼,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老迈的大监王礼踉跄着扑入殿内,衣冠染尘,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大王!联军已攻破宫门,我军快…快挡不住了!宫墙已失,请我王速速移驾,或可…”
“移驾?”萧寤生轻轻打断他,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王礼,你说,这算不算是…天罚?”
王礼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的君王。
萧寤生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投向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仿佛在看另一重的时空,若今日坐在这王位上的是萧虔,瀛国该是何种景象?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雕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的王位,是如何来的,你最清楚不过。”
说着,萧寤生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比哭更令人窒息,“弑兄夺位,血染丹墀…”
他像是在问自己,“这些年,午夜梦回,何曾有一日安宁?总以为,励精图治,变法强国,若能中兴瀛室,便可抵消些许罪业…”
他说着,声音逐渐带上了梦呓般的颤抖,却又奇异地平静,那是认罪后的虚无:“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瀛国今日之祸,非战之罪,非臣之过,实乃是…我萧寤生,德不配位,招致的天谴啊。”
殿门轰然作响,沉重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木屑簌簌落下。
王礼已是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大王…”
萧寤生仿佛终于从遥远的回忆中被惊醒,他缓缓摆手,止住了老内侍的话,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收敛殆尽,只剩下彻底的灰烬般的死寂。
“你逃吧…不必陪我这罪人,共赴黄泉。”
说罢,他挥手止住了欲言又止,哭得老泪纵横的王礼,只是缓缓走向御座之旁,目光只盯着悬挂在那里的那柄象征瀛国王权的长剑。
殿门轰然巨响,沉重的撞击声一声厉过一声,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萧寤生终于握住了那柄瀛王剑,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剑刃清亮如水,却照不出他此刻的容颜,只映出殿外肆虐的火光,跳跃不定,如同他一生无法安息的野心与罪孽。
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最后的豪言,甚至没有了对死的恐惧,只余深刻的倦怠在眼底流连,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这江山,这社稷…”他极轻地喃喃,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忏悔,“终究是…偿还了。”
寒光悄然一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殿外火光的折射…
鲜血无声地顺着玄色衣袍蔓延开来,并不显得刺目,只是让那黑色变得更加深沉,如同永夜。
身躯缓缓倒下,也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反倒是那柄瀛王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清越的鸣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短暂回荡,旋即被彻底撞开的殿门和汹涌而入的兵甲带来的喧嚣彻底淹没……
殿门被撞开后,甲胄森然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昔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冰冷的铁蹄踏过光洁的青砖,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靴底也在肆意践踏着瀛国王权最后的尊严。
很快,卫太子南宫驷、越武安君宇文护、齐上将军裴子尚以及齐国令尹韩渊,在一众精锐甲士的簇拥下,步入了这座刚刚陷落的宫殿。
宇文护环视殿内,目光落在御座旁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和倒在一旁的瀛王剑上,众人目光扫视,殿内除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寺人和宫女,并无瀛王踪影。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渊缓缓上前一步,他的面容看似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显冷峻,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这辈子,今日是他第一次踏入太极殿…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问:“昏君何在?”
一名刚被控制的瀛国内侍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回,回大人,大王…不,昏君他…方才还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