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随着他的动作,也看到了那个位置,也知道原来胜负早已定下,是自己输了…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观棋的越臣中,精通棋道者也已看出此处要害,纷纷面露难堪之色。
然而,谢千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并未真正落下,他手腕一转,棋子轻飘飘地落下,却落在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痛痒的地方。
负责唱报棋步的内侍愣了片刻,才高声喊道:“瀛国…落子边隅!”
“棋局终了,二子数目相当,此局……此局为和局!”
“和局?”
“竟然是和局?”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最后一步,瀛国优势巨大,谢千弦明明可以赢,却在最后关头主动放弃了胜机,选择了一个平局!
晏殊猛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千弦,他看到对方脸上那泰然自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不是宽容,这是比胜利更诛心的羞辱!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随时可以赢下这局“灭国棋”,但他不屑,他是在怜悯越国,怜悯他晏殊…
也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靠着对手的施舍才勉强保住了颜面,可这棋局公之于众,多少双眼睛都看得分明,这样的平局,比直接落败更令人难堪,更会引来无尽的猜疑和议论。
越王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看着下方面色各异的臣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谢千弦却已悠然起身,略理了理衣袍,才向着越王深深一揖:“越国棋道精深,晏师兄棋力…超群,外臣侥幸,得此和局,已是荣幸,今日棋局已毕,外臣告辞。
”说完,他也不待越王回应,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姿态潇洒,留下满殿的尴尬与沉寂。
众越臣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在一片“可惜”与“真是……”的叹息声中,纷纷摇头离去,投向晏殊的目光复杂难明。
宇文护站在原地,看着独自坐在棋枰前的晏殊,那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铺天盖地的心疼砸过来,他想上前,晏殊已然起身离去…
琅琊城外,长亭古道,积雪未融。
“就送到这里吧,师兄。”谢千弦停住脚步,回身笑道。
晏殊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缓缓道:“昨日是惊鸿令,今日是大盘灭国棋,你对我这师兄,还真是……毫不留情。”
谢千弦挑眉,笑容不变:“换作是师兄你,会对我留情么?”
他不想知道晏殊的答案,远方苍茫的山峦被白雪淹没,并肩而立的两人便如这棋枰上的棋子,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一个是小人,一个是君子,天生便该是对立的…
然偏偏,又生于一处,长于一处,知根知底,这或许,便是天命吧…
晏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只尝到了冬日的冰寒,他看着谢千弦的双眸,忽然道:“以后…”
他顿了顿了,一阵冷风吹过,晏殊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要再叫我师兄。”
谢千弦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那样的变化太轻微、也太快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刻,谢千弦深深地看了晏殊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个简短的…
“好。”
说罢,他再无留恋,上了车驾,马夫一扬马鞭,策马而去,那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阵阵蹄声和飞扬的雪沫…
晏殊独立寒风之中,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
天地苍茫,唯余他一身越人衣冠,在雪野中猎猎作响,孤直如松,却也寂寥如斯。
第142章径庭殊途共此身
夜色如墨,在一片苍茫中笼罩了琅琊城。
晏殊踏入上卿府时,衣袂还沾着夜露的凉,他身心俱疲,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若说是可惜,倒也有,可更多的,是不甘。
章华台一局大盘灭国棋,碎的何止是“文曲星”的虚名?更是他这个身在越国的外人,留下的那点岌岌可危的体面。
他不怕旁人讥讽,却唯独不敢回望越王与越国臣民眼中那片沉沉的失望,如针毡芒刺,扎得他心口发紧。
府内灯火通明,烛火将回廊照得恍如白昼,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孤冷,他正欲径直回房,却瞥见正殿门前,一个小厮正捧着一个精致的锦匣,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犹豫和惶恐,似乎想进又不敢进。
晏殊眉头微蹙,压下心中的烦躁,问:“何事在此徘徊?”
那小厮闻声,如蒙大赦,又似受了惊吓,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禀…禀大人,小的是…是武安君府上的人。”
宇文护?
晏殊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武安君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