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爱名,谁都不愿身后名受污,就连天子也不会与名望对抗。
即便宫里知道我犯了罪,也不过是出来斥责一二做做样子罢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无所不能。
但我或许小看了族父袁隗。
族父袁逢去世后,袁隗执掌袁氏。
光和年中,族父袁隗的儿子袁满来病死了,那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嫡子,确实聪慧无比。
族父三个儿子都夭折了,他也说今后视我为子。
他说,他要诛灭阉宦,挟制天子,使袁氏成为真正的天下领袖。
他说,如今天下皆恶刘汉,已经可以让这天下回到周天子与春秋之治,乃至建立世袭三公之治——我袁氏已历四世三公,以此建立世袭秉政名门正是理所应当。
他说,他已经年迈,又没有孩子,可以放手一搏,将来领袖群伦的重任便交到我这代人手上。
但他却没告诉我,他要挑动党人,依托太平道掀起大乱。
他也没告诉我,他所谓的‘我这代人’,并不是指我。
他更没告诉我,他其实没能控制住太平道的领袖张角。
我组织了党人在各地部署,也布置了人手在各州调度,借着征税之事,因党锢而做不了官的清流党们很快就在各地挑起了民变。
我以为这场民变是可控的,毕竟挑起风浪的是党人,也就是各地豪族,他们不会让民变演得太过,否则他们必受损严重。
若要平息这场覆盖天下的民变,天子必须依赖各地清流,也必须依赖我袁氏。
那就可以逼迫天子杀宦官,解党锢,任用清流,改变政体……
那时,无人会听天子旨意,只会听我袁氏之命。
这不是为了皇位……若事成,将来历代天子都得仰我袁氏鼻息。
而且,我们是为了诛灭阉宦国贼,是正本清源,是天下楷模应该做的事,不是强取权利。
若事成,我袁氏必会被称为圣贤门第,甚至可以建立世袭名门——代代都可以是大将军或太师。
但是……
就在一切都颇为顺利时,张角却有了别的想法。
族父的算计和对天子的胁迫,竟成了一场真正的天下大乱。
但这场动乱仍然可以平息,只是多了些波折。
天子让大将军何进平乱,我被何进征辟入府。
何进此人颇为单纯,处处想学名士,却不知名士的这个‘名’到底是何物。
我让何进借此机会壮大自身,让何进掌控更多实力与宦官相争,使其反而成了我袁氏的助力。
族父助皇甫嵩平了黄巾主力,张角被杀,族父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部分——天子解了党锢,用了清流,族父也成了清流领袖。
只是未竟全功,天子和阉宦势力尚在。
族父让我联络清流党人,联络各家豪族,试图以张温控制兵马,再度借着凉州叛乱逼迫天子让步。
他还想再来一次。
可是,张角已经给其它匪类开了个头。
黄巾乱后,全天下的匪类全都自称黄巾,分不清谁真谁假,且个个都有了别的心思。
想要用天下胁迫天子,至少要能控制天下才行……
这天下已经彻底乱了,不是各家豪族联手就能平定下来的了……或者说,这天下的豪族,心思已经不同了。
其实,若是族父早些让我得知事情原委,若是把一切都告诉我,若是多给我些时间,也不至于变成这般模样。
想要胁迫天子,原本并不需要利用太平道的。
可族父……并不信任我。
原来,即便天下人视我为楷模,即便我已身具海内之望,但袁氏族内却仍然视我为庶子,视我为私生,视我为门客……视我为一把可用的刀罢了。
后来天子驾崩,我兵进雒阳,没有去救族父,也没有搭救袁基。
我有我的路,我也不再信任他们。
只是,我的路上,一直有个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