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门立派八百余年,在落霞山脉也算排得上号的修仙宗门。门中弟子三百有余,长老五位,宗主一位,我排在最末,人称五长老。
今日的议事大殿与往日不同。三百弟子黑压压跪了一地,四位师兄师姐分列两侧,宗主高坐主位,面色铁青。殿中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大弟子陆沉跪在殿中央,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两年了,自从那个叫林清的小弟子入门,陆沉在宗门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林清生得一副好皮相,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笑,天真得像是山涧里捧出的第一捧清泉。可他偏偏说,两年前刚入门时,陆沉曾深夜潜入他的住处,意图不轨。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林清站在一旁,眼圈微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那夜弟子初来乍到,心中惶恐难以入眠,却见大师兄推门而入……弟子不敢说谎。”
他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畜生!枉费宗主对你悉心栽培!”
“亏我们还叫你一声大师兄,你竟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就该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我站在五位长老的最边上,看着陆沉的脸。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两年了,每次林清提起这件事,陆沉都是否认,可没人信他。最初还有人怀疑,可林清总能在适当的时机落泪,他的眼泪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质疑的人瞬间心软。
“我没有。”陆沉的声音沙哑,却依然平稳,“两年前那夜我在后山闭关冲击筑基后期,有三位师弟可以为证。”
“那三位师弟早就被你收买了!”一位弟子跳出来喊,“他们现在都跟你走得近,能说出什么真话?”
陆沉闭了闭眼。
宗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陆沉,为师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做出这等事?”
陆沉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宗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却强撑着不肯彻底坍塌:“师父,弟子从八岁入门,至今一百三十七年。弟子是什么人,师父不清楚吗?”
宗主别开了视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哥、二哥、三姐、四哥,四位长老也都垂着眼,没人出声。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林清轻微的啜泣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众人心上。
“大师兄,”林清抬起泪眼,“你若肯认错,师弟愿意原谅你。修仙之人,心胸当开阔……”
“你闭嘴!”陆沉忽然暴喝一声,声浪震得殿中法器嗡嗡作响。他额角青筋暴起,多年压抑的修为威压不受控制地散开,跪在前排的低阶弟子被压得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被这一吼吓住了。
我注意到宗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二长老皱了皱眉,三长老叹了口气,四长老依旧面无表情。而我,我看着陆沉眼角那一点几不可见的湿意,忽然想起一百年前,魔道入侵落霞山脉那一夜。
那夜陆沉一人一剑,守在宗门山门外七天七夜。他浑身是血,剑断了三柄,硬是没让一个魔修踏入山门半步。我赶到时,他靠着残破的石门坐着,怀里抱着最后一柄断剑,看见我来还扯出一个笑:“五师叔,你怎么才来?”
那时候他才筑基中期。
后来宗主带着几位长老赶到,陆沉已经昏过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断剑。
宗主抱着他回山时,眼眶都是红的。那之后宗门上下谁不敬重大师兄?陆沉的名字在落霞山脉传了很远,连附近的几个大派都派人来道贺,说逍遥门后继有人。
可如今,不过是两年前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弟子几句话,这一切就都翻过去了。
“宗主,”陆沉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风暴过后死寂的海面,“弟子今日最后说一次,弟子没有做过。”
宗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清又开始掉眼泪。
“既然宗门不信我,”陆沉缓缓站起身,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弟子请辞。今日起,弟子陆沉,不再是逍遥门人。”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大师兄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提脱离宗门?”
“宗主待你恩重如山,你对得起宗门吗!”
陆沉取下腰间代表大弟子身份的玉牌,轻轻放在地上。那玉牌触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二长老喝住:“站住!”
我二哥站起身来,他是执法长老,向来铁面无私:“宗门待你不薄,你做出这等事,就想一走了之?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面壁百年!”
陆沉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僵硬。
殿中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宗主,等宗主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