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没想到,这个电话居然会是拉里本人打来的。
“芬克先生,晚上好。感谢您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李舜稳住心神,尽量用最简洁的表达方式回应道。
“索菲刚才跟我通了电话,她把你说的事情大致转述了一遍。”拉里的语速并不快,每个词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过一样。我听说印泥发生的事后,曾经找一些媒体朋友求证过。
可他们说,当地已经进入紧急状态。他们根本没办法和里面的人联系,也就无法求证你带来的消息。“
停顿一下后,拉里继续开口说道:“我想亲口确认一件事——你手上那些证据,能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核查吗?”
“能。”李舜斩钉截铁地回答,“所有的照片、视频、证人证词以及当地医院的记录,全部都是第一手的资料。
如果您相信的话,我可以让菲儿带着所有原件飞往纽约,当面呈交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终于拉里的声音缓缓的传来:”不用来纽约了。“
李舜的心一沉,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李舜的心七上八下之际,就听到拉里紧接着说道:“三天后,我会去瑞士参加一个闭门会议。
如果陈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去卢塞恩我的祖宅见面。到时,我会安排我的私人助理与你们对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李舜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了。
卢塞恩——这意味着拉里·芬克不仅愿意见面,而且还主动将会面的地点,放在他的祖宅之中。祖宅,可是一个犹太家族永远的根。也只有足够信任的人,才会获得这个邀请。
这个信号,可比任何的口头承诺都要来的重要。
“方便,非常方便。”李舜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菲儿明天就可以出发,提前到卢塞恩等您。”
“很好。”拉里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先生,索菲跟我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希望,这次见面不会让我失望。”
“绝不会让您失望,芬克先生。”电话挂断后,李舜缓缓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陈菲儿。
月光下,陈菲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哪里答应了?”陈菲儿的话语里已经带上了点渴望。
“他答应了。”李舜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三天后,瑞士的卢塞恩。”
陈菲儿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李舜:“飞机需要重新申请航线了,你要赶紧和郑老联系了。”
“嗯。”李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我一会就联系同叔。不过,瑞士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的人也很难赶到。
因此,我们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样,我让阮成义先带着余下的人,明早直接飞瑞士。至于提前选定的6个人,则一起随你坐飞机过去。
另外我也会命令薇拉,把所有的在欧洲的情报员全部调往瑞士。万一有什么情况,他们也可以作为接应的另一道准备。
你到了瑞士后,先不要急着去卢塞恩。先在隔壁的城市观察一下,没有发现问题后再过去。“
李舜还在喋喋不休的安排着,身边的陈菲儿只是在用力的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院中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落在已经凉透的碧螺春茶汤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李舜就领着陈菲儿在什刹海闲逛了一番,顺便吃了一点京城的小吃。
八点多,李舜拨通了林齐贤的电话。当林齐贤听说李舜想见他时,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在京城的这两天里,林齐贤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的感觉。印泥那里的事态,还在不断的恶化中。
偶尔从那里传来的一些只言片语的信息,也在无时不刻的提醒他,这出惨剧还正在愈演愈烈。
从李舜家出去后,林齐贤也试图找过其他的一些渠道。可所到之处,迎接他的不是客气的推诿,就是礼貌而冰冷的拒绝。
外交部门的年轻官员翻看着他的证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林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
但印泥那边目前已经进入紧急状态,我们的大使馆也在协调撤侨事宜。至于您提到的那些……证据,建议您直接向有关部门提交。”
有关部门。又是有关部门。林齐贤哪怕再不懂国内的政治语言,也知道这几个字里充满的敷衍之意。
林齐贤站在外事部门的台阶上,只觉夏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每一个窗口都亮着灯,却没有一扇门愿意为他打开。他甚至去了几家国际组织的办事处,用他那并不擅长的英语,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印泥发生的一切。
可那些金发碧眼的官员们,只是礼貌地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笔,然后告诉他:“我们会关注的。”
关注。等他们关注完,那些在黑暗中做着最后挣扎的人,怕是连骨头都要烂透了。那天之后,林齐贤整整在床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每当烟雾在他眼前升腾、散开,都像极了他这几天来所有的努力——看似轰轰烈烈,最终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当所有人都把林齐贤,视为是麻烦的制造者时,却没有想到李舜这个年轻的男人,会主动提出和他见面。
对于李舜这个年轻人,林齐贤的心里总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他总感觉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像是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又像是什么都早已了然于胸。
挂了电话,林齐贤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李舜家驶去。车子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他瘫软的靠在座椅上,明明睁开着眼睛,脑海里却翻来覆去的想起了那些画面——满目疮痍的街道、紧闭的店铺、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还有那些他曾经见过、如今却不知死活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