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皇帝。”曹髦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大魏的皇帝。”
“备辇。”曹髦忽然提高了声音,“朕要亲往大将军府。”
“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魏的江山!”
小黄门迟疑了一下。
没想到被曹髦一脚踢过来,厉喝:“快去!你也要抗旨吗?”
小黄门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准备。
不一会,曹髦的玄色小辇出现在青石铺就的永巷中,四名黄门宦官抬着辇杠小跑疾行。
曹髦端坐辇中,双手死死抓着两侧雕栏。
他透过辇前垂下的素纱帷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宫门。
“快些!”曹髦的声音从辇中传出,“朕今日定要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抬辇的黄门不敢怠慢,脚步更快。
永巷两侧的宫墙高耸如削,将天空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就在辇舆即将拐出永巷,踏上通往司马门的宽阔御道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陛下——留步!陛下——!”
三个身影从侧面的廊庑中踉跄奔出。
为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额上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油亮。
身后跟着尚书王经,跑了几步,差点跌倒。
最后被散骑常侍王业搀扶着,三人跌跌撞撞拦在了辇前。
“停……停辇!”
王经喘着粗气,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业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抬辇的黄门吓得连忙止步,辇舆猛地一顿。
曹髦在辇中身子前倾,险些撞到前栏。
他掀开帷幔,尚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冲天怒气:“王尚书!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可出宫啊!”
王经把声音压低,不敢高声,甚至带着一丝丝恐惧:
“宫外,宫外如今情势未明,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未测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头,因为刚刚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明鉴,按制,天子出宫,需虎贲郎清道,执金吾戒严。”
“今……今日诸卫皆在岗,若陛下轻出,恐,恐仪制不备,有损天威。”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宫中守卫都是司马昭的人,皇帝出宫根本无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从辇中站起,身躯在宽大的玄端朝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指着北城方向那滚滚升腾的青黑色烟柱,声音因激动而颤:
“那你们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坐在这里,看着……看着太仓起火,看着士民北迁,看着青徐之地生民涂炭?”
“然后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该‘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没敢直接说出“司马昭”三字。
几人不说话了。
大魏历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个没有东巡?
而且还是从雒阳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辽东……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说话!”曹髦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们说话啊!”
三人偷偷地低头相互对视,最终还是王业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诏!按……按礼法,陛下若有垂询,当……当召臣工入宫奏对。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诏?”曹髦气极而笑,眼中满是嘲讽,“王常侍,你觉得一纸诏书,能召来什么?”
“能召来忠臣良将,还是能召来……豺狼虎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