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愈沉重:“且据臣麾下暗线零星回报,叛军军中似有异常,其先锋部队战力凶悍异常,不畏伤痛,部分士卒眼眸隐现异色……恐与近来江湖中流传的某些邪术和雪狼大军有关。寻常兵马,即便隐藏得再好,也不可能避开天下人的耳目。”
最后一句,让武皇的瞳孔微微收缩。
邪术……柳元西的幽冥蚀力?
难道叛军中还借助了苍狼大军的助力?
局势的严峻,远表面。这已不是简单的平叛,而是一场可能牵扯到神秘力量、关乎国本乃至天下气运的生死博弈。
武皇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在北境燕州与京畿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最终重重按在“清河郡”的位置上。
“粮草、军械、士气、将领……”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询问,“京畿三大营需拱卫中枢,不可轻动。
西境、海境边军各有防务,且远水难救近火。各地卫所兵战力参差,仓促集结,难当大任……三十万大军,需一员足堪信任、能慑服诸军、且通晓北地情势的老帅统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舆图另一侧,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在舆图上熠熠生辉——杨国公府。
“杨文衍……”武皇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这位三朝元老,昔年威震北疆的“铁壁国公”,自三年前平定海匪后便在朝中倾轧中渐渐淡出朝堂。如今已是年近古稀,白苍苍。
“陛下!”一旁的从公公闻言,忍不住低声提醒,“杨国公年事已高,三年前的海战已耗尽他的精气神,且沉疴在身,恐难当远征之苦……”
“朕知道。”武皇打断他,目光却未离开舆图,“但放眼朝堂,论资历、论威望、论对北境诸军的熟悉,论临阵决断之能,更有何人能出其右?王勄、檀济道非寻常流寇,乃积年悍将,且疑似得了域外猛兽之助,非宿将名帅,无以镇之!”
他猛地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断:“拟旨!加封杨文衍为平北大元帅,总督北境诸路兵马,赐天子剑,准其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即日点京营精锐五万,并飞檄调集燕、沇、齐三州兵马,合三十万,克日北上,平定燕州之乱,解东河之围!”
“陛下圣明!”江鞘激动得再次叩,眼中燃起希望。
“且慢。”武皇抬手止住他的谢恩,目光深邃,“旨意下达之前,朕需亲自见一见老国公。从公公,即刻摆驾……不,密宣杨文衍入宫见驾。不要惊动旁人。”
“奴才遵旨。”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已深。御书房侧殿暖阁内,炭火噼啪。一位身着半旧国公常服、须皆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在从公公的搀扶下,缓缓步入。
正是杨文衍。
他老矣。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老年斑点缀其间,步伐缓慢,需要倚仗。但当他抬起眼帘,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武皇时,刹那间迸出的锐利与沉静,依然能让人想起当年北疆风雪中,那杆屹立不倒的“杨”字大旗。
“老臣杨文衍,叩见陛下。”他欲行礼,被武皇快步上前亲自扶住。
“老国公不必多礼,看座。”武皇引他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为自己、为武朝戍边半生的老臣,“深夜惊扰老国公,实因国事危殆,北境烽烟骤起,燕州三郡已失,清河危在旦夕。”
武皇将急报与江鞘所言,简要告知。
杨文衍静静听着,布满老人斑的手掌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听到“二十万叛军”、“疑似邪术”、“清河江家”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始终未一言。
待武皇说完,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陛下。”杨文衍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异常平稳,“老臣残躯,本已不堪驱策。然国难当头,陛下不以老臣衰朽见弃,老臣……敢不从命?”
他没有激昂陈词,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陈述,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武皇心中一定,但看到对方老迈的身躯,仍不免忧虑:“老国公忠义,朕心甚慰。但军旅劳顿,战阵凶险,朕实在……”
“陛下……”杨文衍微微抬手,止住了武皇的话,“老臣既接此任,便已置生死于度外。只是,老臣确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老国公但说无妨。”
杨文衍抬起眼帘,目光中闪过一丝深远的考量:“老臣年迈,精力难免不济。战场瞬息万变,叛军又疑似有诡秘手段。此番平叛,非仅恃勇力可成,更需筹谋、洞察、乃至应对未知之变。老臣恳请陛下,准‘柏舟书苑’师生随军参赞军机。”
“柏舟书苑?”武皇微微一怔。
那座由海宝儿于竟陵郡创办不久的书苑,不专攻科举文章,反而涉猎百家,尤其注重经世致用之学、山川地理、天文数算乃至一些被视为“杂学”的领域。
院中师生多有些特立独行,虽不乏真才实学者,但在正统朝堂看来,总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