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尘好像总能理解到她这些没头没尾的句子,不论是卡尼曼教授的两种决策系统,还是忒修斯之船。
尹见素与他对了个扎扎实实的五秒钟,忘了回话。
不远处的包厢开了一扇门,飘出几句情歌,露出几线斑斓的光。
欢声笑语在那边上演,蓬勃又旺盛的热闹绽放在灯红酒绿之中。
他们这里却静悄悄,昏冥冥,像荒凉冷酷的黑白油画,却莫名淌着股暖意。不浓不烈,恰好一杯春日暖茶的温度。
外套上萦绕着清冽的青柠气息,在空气中浅浅浮动。
柠檬酸的确是一种较强的有机酸,好像正在慢慢腐蚀她的保护壳。
过去的三年半里,她机械地遵循人类社会的规则,按照大众预期塑造出一个“很好”的尹见素。
要怎么行为,要怎么言语。每一个判断和决策都从社会视角出,基于别人的理论或经验而成。而她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其实也没什么。
早在1983年,本杰明教授证明脑电波早于主观决策产生变化时,“自由意志”就彻底沦为浮华的伪命题——人们自以为的“有意识”过程,由无意识的大脑活动启动。
在宏观层面,人类是社会规则的奴隶。
在微观层面,人类是电化学信号的奴隶。
都是奴隶罢了。
所以尹见素一直是决定论支持者,算不得消极,也谈不上乐观。
可为什么——她忽然想从积极一点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
如果所有事件都在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就写好了。她拿的剧本,也可以是精确调控自己的人生轨迹。
包厢的门重阖上,热闹被关在里面,却并未消亡。
现在是四月,春水初生,春林初盛。种子在芽,花蕾在酝酿。全世界都忙着解冻,抖落满身凛冬的寒峭。
万物自由生长与舒展,尹见素从中偷得一点儿生气。
她定下神,偏头,问*T对面的少年:“之前说的向叔叔阿姨打听一下我妈妈的事,有信息吗?”
顾慕尘看着女生注了点活力的眸子,眼角不自觉染上一点春意,回答她:“有,但很少。阿姨不常去开家长会,只知道她姓沈,不怎么搭理人。”
尹见素挑眉:“不怎么搭理人?”
顾慕尘点点头。
当然,这是美化后的说法,当时他爸的原话是——
“嚯,那位沈女士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傲的人。我一个在国际上都算有点名气的建筑师,哪次出去开会不是别人客客气气跟我套近乎?结果当时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她瞥了我一眼,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半句话都没说就走开了。”
一向风度翩翩的顾父在谈起这事的时候竟然气得有些失态。
尹见素明白对方可能用了委婉的说法。
不过,总体来说,这跟她之前猜想的亲妈形象也算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