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闫神情哀伤,俨然一个临终忏悔的父亲,犹然是方才还在怀疑的苏辰都因此而触动。
一旁的沈洛弗更是在听闻这句话之后,悲痛之至,百感交集,不能承受地闭上眼,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因为陛下忘了,造成今日这一切的人,是你呀……”
苏闫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听得她犹如刑堂判词一般,宣布他所有的罪过,而沈洛弗的话语中已尽是痛心之情。
“是你将自己的恨灌注在了苏筹的身上,逼着他烧死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你去骓云山教了他武功,让他一遍遍地铭记当年的仇恨,逼着他用自己的一生来复仇。连安变成今日的局面,皆是因为你亲手铸就了另一个满身仇恨的苏筹。”
苏闫的瞳孔尽是惊恐之色,陡然生起一股自疑,不自信地看了身边的守恩一眼,却在看见守恩的神情之后,不问自知。
“筹儿他?……孤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他不可思议地自问着,可是那些想不起来的日子都在无言而有力地佐证着这一切……
苏辰在听完这一切后,定了心神,当即禀告了自己多日来的调查,“父皇,儿臣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父皇也可能不信,但是沈洛弗确实亲眼见证了苏瑾与齐修合谋,儿臣当日告假,亦是前去接应她,当时她正被苏瑾追杀,几乎命丧北齐。得知此事后,儿臣适才情急入宫,向父皇奏请齐郢山军防一事,而如今齐修太子又以省亲为名,擒拿苏瑾入京,只怕是另有图谋。”
说着苏辰朝着苏闫跪拜,认真请命道:“还请父皇下令,让儿臣交接北齐太子到连安之事,并且处理苏瑾之事,刻不容缓。”
苏闫在骤然听闻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惊骇与不可思议之下,已然心神俱疲,痛苦不堪,而苏辰此刻的请命更像是在逼着他做出决定。
他怎么想也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会做出叛国之事,不由又细细审视了眼前的苏辰一眼,逐渐头痛欲裂,表情也变得难堪,只能不停地按揉着快要爆裂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摆了摆手,妥协道。
“你带着孤的口谕去交接端王,其余的事,孤要好好想想。”
苏闫应了苏辰一半的请求,但又似乎未完全听信他们的说辞。
苏辰看了一眼上方的人,但念及苏闫此时的身体状况,也不再逼迫,领命起身,苏瑾毕竟是变幻的关键一环,只要拿住苏瑾,便能抢占先机。
“儿臣领命。”说着与沈洛弗相视一眼,正欲为她开口,带她离开,却被苏闫出声打断。
“沈洛弗便留在长清宫,孤答应你不会伤她。”
苏辰还欲说些什么,却见苏闫揉着额头看也没看地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说。
沈洛弗也不由多看了一眼殿上的苏闫,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随后还是朝着苏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无碍。
苏辰虽然放心不下,但这里终究是长清宫,自己也不能强行带人离开,目光在落到她脖子上的淤痕之后,承诺道。
“剩下的,交给我。等我办完事,便来接你。”
他站在她面前,眼底有汹涌的波涛流动,那是他坦诚的心意。他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身份对她说出这句话,也说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更近一些,可是就算只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他便觉得足够了。
又一次面对了他的情意,沈洛弗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又在一瞬间想起了他们之间的许多事,最终只化作一个浅浅的笑容回应。
苏辰朝着苏闫行礼告退,留恋转身,然后大步离开了长清宫。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洛弗缓缓转过了身,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却,目光也正好对上了睁开眼的苏闫。
“宸王对你倒是真的情深义重!”说出这句话的苏闫,中气十足。
守恩公公也会意地垂下了眼,不语。
“陛下,醒了?”
沈洛弗直视着上方的帝王,重复了之前守恩公公说过的一句话。
这句话,只代指着苏闫的另一个人格,他醒了。
“你居然能一眼看出我与那个懦夫的区别?这些年,也只有守恩一个人能做到。”苏闫说着还看了一眼身边的守恩一眼。
“民女还能看出,他会忘记你做过的事,但是你不会。”眼前的这个苏闫不需要守恩来提醒他方才生了什么。
“你这个丫头,果然有些聪明。”苏闫看着沈洛弗的眼里,出现了一种惊喜,甚至是一种赞赏,转而话锋一转,连表情也变得阴狠起来,“只是你在他的面前揭露宜王,倒是让孤有几分诧异!”
沈洛弗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哀伤,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他,还是完全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是以抬眸重新迎上苏闫的目光,问道。
“陛下既已醒来,又为何要答应宸王所请,让他去捉拿苏瑾?”
沈洛弗问到了关键处,苏闫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低头笑了笑,“孤承认你有些聪明,却不够聪明。你以为宜王能走到今日,是因为孤吗?”
苏闫坐在龙椅之上,身子向前一倾,语气里竟是一种自豪,“当年出现在骓云山的那个人的确是孤,可是孤也只做了这一步,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宜王自己走出来的。你不知道他有多优秀,连孤也是近日才现,他要做的事让孤意外而又惊喜。他不仅恨当年的那些罪人,就连孤也恨上了哈哈哈哈哈……”
“……”苏闫的笑带着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呼唤。
听着苏闫的笑声,沈洛弗不由转过身缓缓看向苏辰方才离去的方向,神情怅然,像是即将要失去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然后满目遗憾……
身后的声音传来,“守恩,带沈姑娘下去,这盘棋,孤要让她与孤一同看到最后。”
“是。”守恩忠诚地回道。
走出大殿,沈洛弗怅然若失地跟在守恩的身后,虽是白日,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的暖意,出来的风甚至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
她抬头看看了看天色,一年前她便是这个时节来到了这个世界。
不久之后,寒冬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