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以为能够从拐子手里脱离,便已经是人生至幸了,眼下她得以报仇,寻到家人,一切似乎又好起来了。
只是,少年眼中的那份垂怜,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英莲只觉得自己受过那么多的委屈,此时有了宣泄之处,泪水涌了出来,滚滚而下。
贾琮骑马离去后,围观的群众纷纷议论着离开,府衙里的宾客一顿宴席没有吃完,也只得三三两两扫兴而归。
贾雨村已经如同泥塑木胎,一动不动,宾客们离去,也无人向他辞行,均是意兴阑珊,出了一份不菲的礼金,结交了这样一位知府大人,看了一出令人败胃口的大戏,实在是不值当啊!
甄封氏起身就朝门外跑去,她越过人群,来到了那顶小轿前面,便顿住了脚步。
近乡情怯,她不知道女儿还能不能记得她,会不会怨怪她,两行清泪流下来。
英莲有所感应,她缓缓地伸出手来,手腕上还有浅布的疤痕,掀开了轿帘,抬起头来,胭脂痣深深刺伤了甄封氏的心,她看着这张日思夜想却也有所变化的脸,嗫嚅半天,喊出声来,“英莲,我的儿啊!”
“娘啊!”
血浓于水,母女连心,英莲双腿一软,朝甄封氏跪了下去。
甄封氏一声哀嚎,双手一揽,将女儿搂进了怀里,八年时间,近三千个日日夜夜,牵肠挂肚,夙夜难寐,在这一日,终于终结了。
母女抱在一起,一阵痛哭,真正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围观的那些妇人老者也忍不住跟着泣哭抹泪,也直感叹这对母女也是运气好,遇到了那少年勋贵,才得以伸冤团聚。
“我的儿,我这辈子没想到还有找回我儿的一天!”甄封氏双手捧着女儿的脸蛋儿,依稀有着儿时的模样,这令她十分欣慰。
“娘,你是怎么知道,女儿在那拐子的手里,就在衙门后面的?”甄英莲问道,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哎呀,我只顾着我儿,把恩人给忘了!”甄封氏拉起女儿就四下里找,看到大牛后,就要落膝跪下。
大牛忙拦住了,“大婶,这使不得,您要谢也不能谢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为你们做这一切的人是我家将爷。”
“你家将爷……是谁?”甄封氏想到那个身上有着铮铮正气的少年,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出来了,今日真正为她们主持公道的,就是那个少年。
“这个……就是刚才那个帮你们说话的,我家将爷是三品昭勇将军。”大牛实在是不好怎么形容,他总不能说,我家将爷就是个年纪最小,官职最高的,将爷知道了,会不会罚他?
那么年轻,就是三品将军了啊,果然是她!
甄英莲说不出心头的喜悦从何而来,只觉得多年的苦换了今日的两重甜,也很值当。
她在一旁莞尔一笑,问道,“军爷,你家将爷是不是刚才那个最早骑马走了的,很年轻的将军?”
在英莲的眼里,那就是一位只手可擎天的将军,他骑马而去的英姿,在她的眼里顶天立地,能挡鬼神。
这样一个人,却是护着她的。
“对,对,就是他!”大牛见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眼神,与有荣焉。
能跟着将爷,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祖坟上冒青烟了,他才被将爷选上,而唯有智勇双全,体恤下属,仁义正直的将爷,才有资格让他们这些人追随,服从,生死相报!
“军爷,将爷对我母女有大恩,可叹我母女如今身无长物,无可报恩,可否请军爷帮个忙,无论如何,我母女都要当面向将爷道谢,磕几个头也是我母女一番心意。”
“这……将爷并没有吩咐下来,不过,你们的这份心意,我肯定要帮忙转达。再有,将爷也说了,葫芦庙隔壁的那宅子,原先也是你们的,你们若无处可去,就住在那宅子里,回头莪会帮忙把房契转到你们的名下。”
“这如何使得?当年那宅子是一把火烧光了的。”
“将爷说,那火也是从葫芦庙烧起来的,那宅子是葫芦庙的僧人们化缘修的,让他们赔你们一栋宅子原也应当。且将爷与甄老爷有旧,只当是圆了这份交情。这都是将爷吩咐下来的,我不过原封不动地把话带给你们。”
甄英莲轻轻抿了粉唇,云笼烟弥的杏眼之中,藏着一股子无人察觉的坚定。
“多谢将爷了,还请帮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向将爷当面道谢,若是知恩不报,我们同那等恶人又有何区别了?还请将爷和军爷成全!“
谁都知道,甄封氏口中的“恶人”乃是指贾雨村,这番说话,得到了百姓们的认可。
贾雨村不知道贾琮这里又是什么坑,他沉吟间,不敢说话。
这时,一人从席间走了出来,在贾琮面前行礼,“参将大人,下官乃金陵知府衙门同知黎逢,丁未科进士。按《大顺律》‘但犯强窃盗贼,伪造宝钞,略卖人口,冢放火,犯奸及诸死罪’,这拐子当被判处磔刑,门子知情不报,且还赁屋给拐子住,按律当斩。
至于这殴人致伤的薛蟠……”
这黎逢走到了冯渊面前,将他的头撩起来,仔细看了他的脸面,又撩开他的衣裳,看了他身上的伤势,只见青肿,方拱手向贾琮道,“这位冯公子的伤,还须仵作验证,依眼下下官看来,按律,薛蟠故意伤人,当笞四十。”
笞四十,是根据冯渊身上的伤势来判断的,黎逢根据经验做了一个初步的估算。
若仵作验伤,再验出比这严重的伤势,对薛蟠的判罚就会相应加重。
贾琮观这黎逢,年约四十多岁,一身官袍有些旧了,脚上的官靴千层底也磨破,参差出毛边来,四方脸,宽额隆鼻,五官端正,眉宇间一缕正气,先就很合了他的心意。
至于此人究竟如何,须观后事。
黎逢按律的话一说完,那门子便喊冤。
“尔何来冤枉?”黎逢接过了贾琮的活计,厉声喝问,“你早知那是个拐子,拐了你旧识人家的孩儿,不举报,却还有脸喊冤!”
门子听得这话,也跟着晕死过去。
毕竟是斩刑。
黎逢朝贾琮一拱手,“参将大人,此乃诉讼之事,须审讯各方后方可定罪,待案情清楚了,还须将卷宗上交刑部勘合,才可待秋后处刑。不如先收监?”
“那就收监!”贾琮朝贾雨村问道,“贾大人,你的意见如何?”
“甚好,甚好!”贾雨村已是语无伦次,浑身冷汗涟涟,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