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等便是飞鱼服了,飞鱼服下是斗牛服,最次是麒麟服。
贾琮小小年纪,竟然得赐飞鱼服。
这身赐服,非手握大权的皇帝心腹不能获赐。
这少年,简在帝心啊!
四品知府前来相迎,贾琮理所当然一般,将手中的马缰绳直接扔给了贾雨村,当他是贾府小厮一般。
又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贾琮便大踏步地朝大门走去。
门内挤满了围观他的人,少年如无所见,将身后的大氅解开,自有身后扈从顺势接过,而扈从在他身边,恭敬如仆的竟然是两名副将郭勋和张翰。
这二人,那些盐商世家不认识,李继宗可是熟悉得很,身居副将之职,品阶从三品,比贾琮这个昭勇将军的爵位,还有参将实职只低了半品。
关键是这二人骁勇善战,颇有能耐。
如果说,这二人看在夏进的面子上,在战场上,不影响战争结果的前提下稍微照顾贾琮,或许办得到,但这般对待贾琮,绝对的服从,李继宗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当初,他在宁波抗倭的时候,这二人可是坚决不听从他的调遣,没想到,现在倒是会捧贾琮的臭脚了。
同是勋贵之后,待遇差别如此之大,是个人都接受不了这种打击。
贾琮站在大门口,朝里环视了一圈,将这些人或嫉妒、或不满、或憎恨、或讥诮的眼神一一看在眼里,心头冷笑一声,不过是待宰鱼肉罢了!
他微微侧目,朝跟上来的贾雨村似笑非笑道,“贾大人的面子好大,今天来的客人不少,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了,本官这么一看,这是往来无白丁啊,全是非富即贵的大人啊!”
如果贾雨村能够选择的话,他连满月宴都不打算摆了。
这话什么意思?
要是有心人听进去了,往上那么一奏,他这知府还当不当得成?
要知道,他第一次被撸官,就是因颇有贪酷之弊,被上司参了他一本“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惹得龙颜大怒,才被罢官的。
“下官不敢!原下官不敢大肆宴请,也并没有都下帖子。这些老爷们是因为听说将爷要来,才一齐儿过来,为的是要见一见将爷的面,瞻仰一番将爷的风采。将爷年岁虽不长,文韬武略,实令人仰慕!”
横竖,总是要把缘由说出来的,贾雨村不得已就提前就说了!
若叫贾琮误会了,他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贾雨村一句话说得语不成句,急得满额头都是汗,他站在贾琮身后,朝这里头的客人们拱手请罪,今日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说出这番得罪人的话来,改日,只要想办法弥补。
实在是,眼下这尊大神暂时不能得罪。
贾雨村心里将贾琮恨了个狗血喷头,只想今日的计谋能够得逞,将贾琮这小子早日送走,是归西还是下狱,都是令人大快人心的事。
贾琮似乎有读心术,将贾雨村的心头感言听在了耳中一般,他扭过头朝贾雨村嗤笑一声,抬脚迈过了门槛。
“见过参将大人!”一些白衣巨富,一些品阶比贾琮低的人,不得不在这少年勋贵的神威逼迫之下俯身行礼,不敢稍有怠慢。
随着贾琮抬脚进去,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分列两侧,有人膝盖着地往后退着,贾琮视若未见,淡然地越过了众人,在贾雨村的弯腰陪侍下,来到了席上座。
“我坐这里,合适吗?”贾琮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弯腰等候的都是些垂垂老者,一看便知是江南这边身份尊贵者,甚至有些比他的先生辈分还高。
“贾小子,还记得老朽吗?我们曾见过!”李方膺上前一步,一双慈眉善目看着贾琮,笑道。
“是望中公!”贾琮忙拱手笑,“不敢忘却!老先生身体可还好?自前次一别,一晃,又是一年过去,小子看望中公老当益壮!“
“哈哈哈!借贾小子吉言,你先生的身体不亚于老朽,他如今是万事无忧,越来越会享福了,听说每日在太湖垂钓,优哉游哉。不像老朽,还有一大堆的心要操。”
贾琮没有接话,一接,肯定是上了这老家伙的钩了,必定会将眼下的难处说一番,然后就是循循善诱,仗着自己的辈分年纪,令贾琮服软。
贾琮一笑,恭维道,“人生于世,出世还是入世全看心境了,老先生以出世之心,看入世之境,如看过眼云烟,悠然之心,也依旧令琮敬佩!”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是不接话,每个字都很好听,却让人没法往后继续。
李方膺愣了一下,与同一桌的其他老朽们对了一个眼神。
这一桌,安排的是金陵的几个世家长辈,上座的位置留给贾琮。
贾琮虽然官职三品,在贾雨村宴请的这些客人中,乃是屈一指的高官权贵,这上座的位置非他莫属。
但贾琮却将李方膺请到了上座,而他则拱手道,“诸位耆老都是与我先生同辈之人,且素有通家之好,今日琮以晚辈身份忝为奉陪,哪里敢居上座,还请老先生们看在我先生的面上,护琮之羽翼,惜琮之名声,琮感激不尽!”
黄愤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什么,李方膺已经摆摆手,当先一个落了上座,道,“贾小子既然还有尊我等之心,就不必为难他了,他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既肯当个晚辈,我等就从其心愿!”
黄愤笑笑,“今日真该把德辅公也请来!”
贾琮心说,贾雨村的儿子满月酒,有什么资格请我先生前来,这些个老家伙们,平日里怕是极瞧不起贾雨村这等草根出身的凤凰男,若非今日要为他设这个局,贾雨村怕是请也请不动。
这些个人和那些盐商们还不同,盐商们虽然与权贵官员们暗地里来往多,但是真的商户,有钱无地位。
这些个世家大族耕读传家,每家每户每一辈,总有科举出仕的子弟,家族得以庇护,清高自傲,连贾琮这等权贵都不放在眼里。
若贾琮没有熊弼臣这个先生保驾护航,没有写一传唱一的诗词开路,没有卖疯了的诗集积攒出无人能及的名望,没有手握兵权持皇帝令牌的实力护航,这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岂会专为他前来,与他一个少年同坐一桌,且如此慎重?
这边,一一落座之后,宾客之间相谈甚欢,这上桌,贾雨村专门做了东道,听贾琮始终将与这些耆老们的谈话节奏掌控在自己手中,他心里不由得渐渐升起恐惧来。
所以说,他去给贾琮下帖子的时候,贾琮说的那些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如果是有意,是为了什么?
葫芦庙隔壁的甄家,已是几易其主,几年前的一把火,被烧光之后,起了宅子,外头人以为还是甄家,这家的下人们也从不分辨。
不久前,宅子被封,后来封条被衙门的人撕掉了,最近几日,又有人住了进来。
甄封氏在宅子里转来转去,斗转星移,这昔日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摸转个透的家,早已物不是,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