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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逐风牧场(第1页)

从千帐风会回来不过三日,林道便又骑上了那匹黄马。卓娜的药已用去大半,右臂擦伤结了薄痂,旧伤仍需调养。乌恩听说众人要去逐风牧场,索性托阿勒娜查看寄养的六匹马驹,顺便核算入冬所需的草料。赤勒天还未亮便到了谷风营,一路夸口自己骑惯野马,绝不会拖慢旁人。

「他当年骑着野马追黄羊,确实跑得很快。」乌兰在前面牵马,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就是追到半途,马跑了,人留在地上。」

赤勒脸上一热,辩解说那次是马鞍没绑紧。乌兰偏头看他:「你那年连马鞍都没有。」

阿勒娜忍着笑,林道问他追上羊没有。赤勒闷声道:「羊没追上,倒把马追回来了。这也算本事。」

行出十余里,前方山岭渐渐低伏,几道长坡从山脚一直铺向天边。坡上的草被常年劲风压向一侧,颜色深浅随风势轮番变换,远看宛如有人用手在草面上慢慢抚过。大群马匹正从缓坡奔下,鬃毛和尾巴齐齐飘向东面;两只牧犬在外围追逐落后的马驹,跑到草深处,便只见草尖乱晃。经过两岭间的风口时,林道座下黄马忽然侧了侧身,主动挑了一条背风的小路。

「它倒比你认得路。」乌兰拍了拍黄马的颈侧,「这里风从山缝里挤出来,前头那片草看着平,底下有碎石。马若自己肯绕,别急着跟它较劲。」

林道照着放松缰绳,果然走得安稳许多。出了风口,远处低谷里立着一片毡帐,帐边晒满捆好的干草,数名少年正赶着马群往围栏方向走。赤勒朝其中一人挥手,那少年却先喊道:「赤勒哥,这回没从马背上摔下来吧?」赤勒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些。

逐风牧场的管事是个胡须花白的壮实牧人,见阿勒娜拿出乌恩记下的马匹数目,便领她去后面的马栏。谷风营寄养的六匹马驹分在两处,有两匹近来长得慢些,阿勒娜逐一看过牙口与蹄子,又去翻查草料帐。牧人说干草比去年少,想略加寄养费。阿勒娜没有立刻答应,先让他指明少了多少捆、哪些马需另添精料,算了半日,才约好以一批旧皮毡抵掉部分草料价钱。

林道闲在一旁,跟乌兰走到另一处马栏。栏内一匹黑鬃青马一见有人从左侧靠近,便竖起耳朵,猛地向后挣去,鼻孔喷出粗气。两个年轻牧人正准备套上马鞍,挨了几下蹄子,气得骂它野性难驯。乌兰叫他们先别动,绕到马的右侧,隔着栏杆安抚片刻,才伸手慢慢解开旧鞍。鞍下毡垫有一道皱折,正抵着马肩上磨破的皮肉,伤口虽浅,却已经结了干硬的血痂。

「你们天天从左边拽它,伤口不疼才怪。」乌兰把旧毡垫举给两人看,又找来干净布片替马擦拭。那两个少年原本不服,见到伤处才红了脸,忙去找合适的鞍具。林道以神识探出马肩并无深伤,便帮忙扶住围栏。乌兰动作反倒比方才赶羊时轻缓许多,等马鼻息渐稳,才拍了拍它的额头。「养马不光靠手上有力气,」她对林道说道,「还得知道它为什么不肯让你碰。」

「这话听着像在说赤勒。」林道道。

乌兰忍笑:「他比马难伺候。」

赤勒刚好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非要追问她说的是哪匹马,结果被安排去搬新的鞍架。他嚷着是来参加秋围的,怎的净干杂活。旁边一个牧民笑道:「真去围猎,先得有马骑。你总不能扛着鞍架去追狼。」

午后秋围开始,骑手沿着各处标杆散开,有的练骑射,有的跟老猎手去查外围狼踪。林道只随众人看马群,顺便熟悉地形。乌兰边走边教他辨认标在沟口的红布木杆,又让他看草屑顺哪边滚动。赤勒在靶场射了三箭,两中一偏,偏的那箭恰被横风带进浅草里。一个孩子帮他捡回来,笑嘻嘻问:「赤勒哥,火术能把射歪的箭烧回来么?」赤勒接箭时难得没有还嘴,只说自己下次一定看准风再射。

到了日头西斜时,西北坡突然传来一阵短促呼哨。两个猎手发现几只灰背草狼正尾随落后的羊羔,原打算从下风处将其驱离,却有只受惊的草狼沿坡钻入马群外围。几匹尚未驯熟的年轻马受惊扬蹄,撞倒了半截临时木栏。更多马匹跟着奔逃,沿着顺风的坡道冲向南面。牧民骑马追赶,马群反而跑得更乱。

乌兰先看马群,随后望向坡外一线颜色较深的草地,脸色立刻变了:「前头是断草沟!去年塌过一回,草又长起来了。别在后头追,去拦头马!」

林道凭神识扫过,果然察觉前方缓坡忽然断开一道深沟,上沿覆着一层薄土与长草,寻常人远望根本看不出来。为首的是匹栗色母马,身后跟着十几匹马驹,一旦冲到沟边,极易挤成一团。

阿勒娜当即朝赶来的牧人吩咐:「左边五个人,牵马沿石坡跟上,别往群里冲。右边两人去守旧围栏,别让后面的羊也乱跑!」她取出一面牧队用的红色小旗,交给其中一个少年,让他跑上高处给远处牧人示意。

赤勒看见草狼还在马群后面窜动,擡手便要催出火流,乌兰立刻喝道:「别在这边放火!风正往马群那里刮!」

赤勒扫了眼遍地枯草,咬牙将刚聚起的火灵力收回掌心:「我去北边石地,那里烧不着草。」

林道已从马上跃下。他不打算在人群中施展掌心雷,便沿山坡快步追去,借引雷步越过两处低坎,直奔断草沟旁早已歪倒的旧围栏。那围栏原是用来提醒牧民避开沟口的,两根粗木横梁被风雨泡得松动,倒在地上。林道一手提起其中一根,又将另一根扛到肩上,疾行数丈,将横梁斜斜插回旧桩之间。木头入土时震得手掌发麻,他索性用肩膀顶住,借腰腿力量把木桩压实,使围栏与旁边的石堆连成一道斜向引路的障碍。

远处赤勒已经赶到裸露的碎石坡上。几只草狼被牧人挥杆逼来,他掌侧三圈火纹微亮,化为几股贴着石面的短火流,热浪挟着细小火星往狼群面前一卷,旋即自行散去。草狼畏火,接连退向北面,不敢再绕进马群。赤勒没有追着烧,只和两个牧人立在石坡两侧,守住那处缺口。猎手们趁机将散开的羊羔往外赶,免得再招来狼群。

马蹄声已经迫近。林道虽有强横肉身,也不打算用一根木头硬顶十几匹狂奔的马。他把横梁斜架在危险一侧,留出朝东南缓坡转向的空路,自己退到梁后。一匹年轻马先撞上木栏,受惊地扬了扬前蹄,随即从敞开的方向跑去。后面的马却依旧紧跟栗色母马,母马若不改道,撞栏的只会越来越多。

乌兰这时从另一侧赶到。她骑着黑马,故意绕开栗色母马正前方,先在侧边并行了一段,低低吹出两声熟悉的呼哨。黑马缓缓逼近,两匹马的速度几乎相同。乌兰没有伸手去扯母马的缰绳,只借坐骑一点点压向它的左侧,再将手中长杆伸到它视线前方,迫使它向着空出的东南坡偏头。母马起初不肯转,眼见前头横梁与石堆挡路,终于顺着右侧空道斜奔出去。

后面的马群跟着母马转向,奔势渐渐脱离深沟。林道才松了半口气,便听见沟边一声尖嘶。一匹落后的黄鬃小马没有跟上,脚下薄土突然塌开,半个身子斜斜滑向沟沿,前腿死死蹬在松泥里。它越挣扎,泥土掉得越快。林道擡眼估过距离,先沿硬地冲出数丈,临近沟边时才施展一次电光换位,斜移到它上方的坚实土面。

他没有伸手硬拽小马脖颈,而是一把攥住挂在胸前的宽皮带,另一手托住马肩后侧,顺着小马尚能发力的方向往侧面带去。那马惊恐挣扎,踢得土块飞溅,重逾数百斤的身躯带着惯性直往下沉。林道双脚陷进泥中,胸肋旧伤微紧,便侧转身子借肩背承力,顺沟沿将马带回硬地。待小马四蹄重新踩稳,他才松手退开,右脚靴底已沾满湿泥。

乌兰很快折回来,跳下马先摸小马四条腿,见只是后蹄擦破些皮,这才直起腰。她望了望塌开的沟沿,又瞧林道泥污满身的模样,难得正经说道:「方才多亏你赶得及。」

林道看着小马还在不住发颤,摇头道:「再晚些,它怕要拖着我一起下去。」

乌兰蹲下刷新马胸前的皮带:「下回遇上受惊的马,先看它往哪边使劲。你力气再大,也不能跟它直着拔河。」

阿勒娜领着牧人将剩余马匹收拢,逐一核查谷风营寄养的六匹马驹,见全都在,才低头把名单又看了一遍。牧场东边有匹成年马踩伤前腿,另有三段围栏需要修补,所幸无人受伤。牧民忙着取药、拿绳索,顾不上夸赞谁。一个年长牧人端来热奶,让林道先坐下歇歇,自己却转身去查看木槽。

赤勒这时也回来了,靴底沾着碎石,脸上满是得意:「狼都赶走了,一根草也没烧着。」

「你一开始差点就烧。」乌兰头也不擡。

赤勒立刻辩道:「我后来不是收住了么?」

林道把杯子放到一旁:「火倒是收住了,你这嗓门怕是还得多练练。」

阿勒娜忍不住笑了,赤勒张嘴想争,瞧见几位牧人还在修栏,只好先卷起袖子过去搭手。等他一口气搬完三根横梁,再回来时,倒也没有力气继续争论了。

天黑后,牧场低谷里点起几堆篝火。白日受惊的马匹都关在背风的围栏内,牧犬伏在帐外,一听见蹄声便擡头张望。年长牧人烤了羊肉,又煮上一大壶加盐的热奶,分给帮忙的众人。几个孩子围着赤勒,要他再演一回火纹,赤勒被缠得无法,只在掌心凝出一点豆大的火光,逗得孩子们争相伸手,待大人看过来,他又赶紧收了术法。

乌兰拿着下午替青马换下的破旧鞍垫,坐在火边补缝。林道看她针脚细密,笑问:「你连这个也会?」

乌兰头也不擡:「不会这个,往后总不能每磨坏一张鞍垫,就去求别人修。」她说自己今年帮牧场驯了几匹马,换得一些草料和两张好皮,等再攒上两年,便买下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种马。「我想养一群跑得又快又稳的马,遇上这种断沟也晓得听人招呼。到时你再来草原,可别认不出我的马。」

「照你这样教,马认得你便够了。」林道接过她递来的针线,帮忙将一段缰绳理顺。

乌兰刚要回话,赤勒已经从另一边挪了过来,听见种马的话头便开始出主意,建议以后请有火灵根的法士给马群看守夜路。乌兰白了他一眼:「你先筑基再说。眼下若让你在马群里点火,我连草料都不放心交给你。」

赤勒这次却没有急着反驳,只往篝火里添了一截枯木,盯着火苗看了片刻。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附近。」赤勒过了会儿才开口,「有一年入冬太早,草还没收齐,东边又来了一头一阶妖兽。那时我才炼气四层,火术只能吓吓野狼。族里的法士带着人守了两夜,最后还是请了邻近部落的筑基前辈来,才把那东西赶走。」他拨了拨火堆,继续道:「幸而没人丧命,但牧队为凑谢礼卖掉百余头好羊。第二年想换些好种羊,只能四处借。」

阿勒娜听得认真。赤勒又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若自己筑了基,下回有人来求救,好歹不用先问他家里还有多少羊。可我现在炼气顶峰已经两年,族里能教我的也都教完了。阿尔坦愿意让各部落的年轻法士去听人讲灵术,说不定还能找人交换筑基心得,这机会我总不能装作看不见。」他平日嗓门大,此时说得却不快,仿佛每个字都盘算过。

「有机会便去学。」阿勒娜点头,「只不过谁若肯出灵石、出药材、出教习,让你们安安稳稳修炼,往后多半也会请你们办事。你若应下长期调遣,再想随时回牧队,可就由不得自己。」

赤勒沉默片刻,承认她说得有理,却又擡头道:「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几顶帐篷。我想学的灵术,留在原地没人教。」

林道记起自己当年离开五里沟时,同样不愿一辈子困在山村,只是修仙界的好处从来没有白拿的,便劝他往后答应什么条款,先看清再说。赤勒咧嘴:「这我晓得。我又不是瞧见一张好脸就肯卖命。」

乌兰把补好的鞍垫往旁边一放:「你们尽管去学仙术。我不拦着,明年谁要是买得起我养的好马,记得照价付钱。修士也不能赊帐。」

赤勒顿时又恢复精神,嚷着往后要买最好的那匹。乌兰道:「那你先把筑基的灵石攒够,别连马草都付不起。」四人说笑几句,旁边一个老人开始唱起旧牧歌,众人便渐渐静下来。岭外长风穿过山口,传来低沉回响。

夜深人散,林道独自坐在毡帐背风处,将五只雷纹螟的透气虫盒逐个查看。那只紫纹成虫仍安稳伏着,另外四只也无异状。他添好虫食和雷砂,才收起东西,默运《雷元诀》检查右臂。白日救马时用力颇猛,肌肉有些疲乏,所幸经脉通畅,伤处并未裂开。与阿尔坦斗法留下的酸麻也已消退。

调息完毕,他照着敛锋归元的法门,将普通雷元收拢回丹田。那缕一直小心约束的紫黑沉雷仍蛰伏其间,雷性凝重,与寻常雷光大不相同。前番切磋他始终没有动用此雷,如今有了几日空闲,倒可以重新琢磨怎样让它收放得更稳妥。只是眼下仍在别人牧场,贸然试术并不合适。林道散去掌中最后一点电芒,起身入帐。外面乌兰还在嘱咐两个少年明早替受伤的马换药,远处则隐隐传来赤勒说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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