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丹的药力沿经脉散开时,林道先觉腹中温热,片刻后却像有一股热流从丹田倒卷上来,逼得他胸口发闷。原本循《雷元诀》缓缓运转的雷属性法力被药力裹挟,速度骤然快了数分,行至右肩附近时,细碎的刺痛顺着手臂一路蔓延。
他没有立刻催动法诀去压。两个月前在试法铜片上吃过的亏还记得清楚,雷元越是散乱,越不能用蛮力硬推。林道先放缓丹田内的牵引,将已经涌入经脉的法力分作前后两股,让前一股沿着熟悉的路线回转,后一股暂缓跟进。起初那股药力不肯安分,数次推得经脉微微发胀,直到前方雷元转过一周,刺痛才渐渐减轻。
石室内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等气息稍稳,林道再将余下药力一点点纳入周天。药性并未因此减弱,反而随着运功持续释放,丹田像被不断灌入的水囊,鼓胀得令人难受。他试着将雷元往丹田深处收拢,往日只需一念便能流动的法力,此时竟显出几分凝滞。那不是寻常的疲倦,更像无数细密的气流挤在一起,找不到容身之处。
半个时辰过去,林道额角已经见汗,背后衣衫也湿了一片。他停下加快周天的念头,任药力沿既有的经络缓缓流转。变异雷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本就不慢,静室里原本平稳的灵气此刻不断向他汇集,却没有凭空替他减轻体内的压力。外来的灵气越多,丹田便越需要把已有法力安置妥当。他索性将吸纳速度放低,只维持功法运转所需,先把心思放在压缩已有雷元上。
丹田中的雷属性法力逐渐聚向中央。起初仿佛一团青白薄雾,在药力推动下缓缓翻滚;随着周天一次次运转,薄雾颜色愈发深,边缘也开始收紧。林道能够察觉其中每一丝细小的变化,却无法像平日操纵雷刺术那般直接令它们听命。他只好顺着功法导引,不断削去那些杂乱的冲势,将可控的法力一层层送入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点沉坠之感。原先散作气流的雷元凝到极处,竟出现一滴极细的青白灵液,悬在那团雾气中央。林道的运功几乎慢了半拍。那滴灵液比周围法力沉凝得多,虽小得可怜,内中蕴藏的雷属性气息却十分清晰,绝不是以往炼气期法力能够比拟的。
他没有急着引动那滴灵液,而是维持周天运转,等后续雷元自行向它靠拢。第二滴尚未形成,麻烦便先来了。尚未液化的法力被药力催着不断涌入,已经凝成的灵液却不随原先的气流轻易回转,两股力量在丹田边缘相互挤压,连带几处经脉都出现了针扎般的痛楚。林道脸色发白,不得不咬住舌尖,稳住将要紊乱的法诀。
若此时只顾催生更多灵液,积压在外的雷元随时可能冲乱经脉。他将新汇来的药力缓缓导往外围,让最靠近丹田的雷元先行凝聚,宁肯进展慢些,也不让气、液两股法力一齐乱撞。如此一来,周天运转仿佛拖着一块重石,每次行功都比平日艰难许多。经脉承受着持续压力,肩背也开始酸麻,早年服食玄霆笋养出的筋骨让他尚能保持坐姿,不至于轻微震颤便手足失控,却无法替他承受丹田内部的冲撞。
天色在禁制之外明暗交替,石室里却一直静悄悄的。林道偶尔察觉唇边发干,也不敢在关键时刻分神喝水。第三滴灵液形成时,他对新旧两种法力的衔接渐渐有了把握,开始让细小灵液停驻丹田中央,以其为根,缓缓牵引附近雷元凝聚。每多出一滴,外围拥挤的法力便松动一分,药力却也随之消耗,再不能像最初那样源源不绝。
直到第二日深夜,丹田中的灵液已汇成一汪浅浅的青白色液流,周围却还盘桓着不少未化的雷元。筑基丹的余力渐弱,林道试着以功法推动最后一轮转化,原本平稳的液流猛地一颤,数股雷元顺势冲向经脉。他立刻止住催逼,任那几股法力循周天退回丹田。胸口一阵闷痛过后,喉间泛起腥甜,幸而没有真的伤及根本。
林道睁眼看向昏暗石壁,静坐了片刻。眼下再强行压缩,只会把先前两个月的准备一并糟蹋。他重新闭目,将《雷元诀》运得更慢,暂不管还剩多少气态法力,专心维持已经形成的灵液。那些液态雷元随周天牵引,竟逐渐显出一条与旧日不同的流转脉络,走得缓,却格外凝实。外围残余的雷元受到牵引,不再成股涌来,而是一丝丝融入灵液之中。
又过了数个时辰,丹田里最后一团明显的气态雷元渐渐散去。青白液流沿着新的运转节奏缓缓回旋,先前那股几乎撑裂丹田的胀痛,也随之消退。林道只觉得胸口蓦地一松,周身经络像在这一刻被重新贯通,石室里的灵气随功法涌入,却不再使丹田难以承受。灵液稳稳承接了这股灵气,转化后的真元循经脉往复运行,竟比先前轻快许多。
直到一个完整周天结束,那汪青白真元仍安然停驻丹田,没有重新散为气流。林道一连检查数遍,又缓缓运功,确认真元可以自行循环,方才将手掌从膝上移开。他怔怔望着自己沾满汗渍的衣袖,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从踏上修仙路至今,他头一次觉得肩上像卸下了块压了许久的石头。
「成了。」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先笑了,笑过又觉得嗓子干得厉害,摸到水囊喝了几口,才重新坐稳。
筑基初期。曾经隔在炼气修士与筑基修士之间的门槛,如今终于被他迈过。林道并未急着出关,真元虽然成形,经脉却仍有些隐痛。他换去湿透的外衣,吃了些干粮,之后两日只做缓慢的周天运转,让刚形成的真元熟悉原有功法路线。药力消耗殆尽,周身疲惫也逐渐退去,丹田里的青白液流始终维持稳定,没有出现散化迹象。
第三日早晨,他闭目坐在蒲团上,忽然察觉石桌边缘的一道细小裂纹。那裂纹早在入室时便有,他先前要走近才能看清,如今神识略一铺开,竟连裂纹边积着的灰尘都能分辨。静室另一角放着引雷短锥,锥柄新补的接缝也清清楚楚映入感知。林道试着向石壁外探去,神识刚触及隔绝禁制便受到阻拦,他立即收回,并未强行探查。单论感知的细致程度,已经远非炼气时可比。
他擡手施展一道极弱的雷刺术,让雷芒落在事先备好的废铜片上。同样的手势,同样短暂的法诀,凝出的雷芒却比过去更为紧密,铜片上留下的焦痕也更深。林道本想再试一次,丹田里却传来些许陌生的牵扯感。他立刻散去指尖雷芒,静坐调息。真元凝练固然是好事,可运使起来的分量也不相同,以往习惯的出力方式还得慢慢改。
休息后,他用基础驱物术托起引雷短锥。小小的短锥在半空停住,缓缓前移,又绕过石桌折返。过去做到这种程度,需要他始终紧盯锥身,稍有分神便容易偏移;如今神识稍加牵引,短锥便稳稳停在指定位置。林道让它连续折返三次,才将其收入掌中。这点控制足以证明神识和真元已有变化,却还谈不上驾驭大型法器飞行,手中的下品短锥更禁不起那种折腾。
此后数日,他仍把大半时间用在稳固真元上。体内经脉渐渐适应新境界,雷刺术偶尔外放一次,便收功休息。直到第九日,林道才将静室收拾妥当,穿回入关时的青色弟子衣袍,打开阵门。西坡上山风清凉,林间积着昨夜的雨水,他走出数步,竟能清楚分辨草叶上细微的灵气波动。往日在炼气期需要小心凝神才能察觉的变化,如今稍加留意便映入神识。
值房里的黄执事正核对静室使用名册,见有人进门,习惯性招呼:「林师弟,闭关可还顺……」话说到半截,他忽然停住,神识在林道身上一扫,脸色顿时变了。黄执事也是炼气后期修士,虽无法探明林道体内真元的具体变化,却看得出眼前的法力气息已与闭关之前迥异。他放下笔,站起身拱手:「林师叔,恭喜筑基。」
林道听得稍不习惯,仍回了一礼:「侥幸过了关。静室尚未到期,我想提前归还。」
黄执事取过木签,对照时日记下出关日期,笑道:「能顺利筑基,余下几日倒真没什么可惜的。林师叔稍候,按规矩还要请驻守此处的前辈验看一眼,宗门才好上报。」他取出传讯符发往隔壁院落,不多时,一名身着灰袍的筑基修士便推门进来。
来人姓罗,是后山静室的当值修士,见林道年纪不大,先问了姓名与申报批量,又取出一枚测法石,请他注入少量真元。林道依言催动《雷元诀》,一缕青白光芒缓缓注入石中,石心立即现出与炼气期截然不同的凝实灵纹。罗姓修士查验片刻,点头道:「真元已液化,气息稳定,的确是筑基初期。你年纪轻,闭关后还需静养些时日,莫急着与人斗法。」
黄执事将结果记入名册,原先写着炼气十三层的那栏,被郑重添上「筑基初期,已核验」几字。罗姓修士随手写下一份核验文书,加盖当值印记交给林道:「凭此去筑基弟子事务处换取身份凭证,宗门会重新核定你的月俸,也会给你安排申请洞府和查阅功法的资格。具体能领多少修炼丹药、有何轮值规矩,那边自会告知。」
林道接过文书,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筑基修士的月例,比炼气时能多多少?」
罗姓修士笑了笑:「你以前一个月领一块下品灵石,往后至少不用为几块寻常灵石反复打算。不过筑基期的丹药、法器、功法,哪一样都比从前费钱,等你去看过兑换名册,自然就懂了。」
这话倒让林道颇有感触。为了修缮一件下品法器,他此前都得掂量开销;如今修为上去了,可真正要用的东西也跟着换了一层。他将核验文书收入储物袋,又看了眼原先随身的身份牌。那块牌子跟了他多年,边角已经磨得发亮,过不了多久便该换了。
离开值房时,山道上正有几名炼气弟子擡着器材上坡。黄执事送他到门口,恭敬地称了一声「林师叔慢走」,几名弟子闻声让开道路,纷纷拱手行礼。林道颔首还礼,并未停下脚步。跨出几丈之后,他才露出一点笑意。前些日子还要排队申请筑基丹,如今走过同一条后山石径,连旁人的称呼都变了。
山下筑基弟子事务处的院门已在远处可见。林道摸了摸储物袋里的核验文书,想到藏经处那份还未得见的《雷元诀》筑基续卷,又想到洞府灵脉能否安置玄霆竹,脚步不由快了几分。眼前这份新身份既然已经确认,往后的修炼总不能还按炼气时的办法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