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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石涧烙印(第1页)

青石涧下游的山路比昨日难走。清早雨露还未散尽,青灰色岩壁上挂着水痕,溪水挤过两块巨石,流得又急又响。秦师叔走在前头,回身叮嘱几人:

「今日只查昨晚圈出的那段弯壁。看见新洞、新裂缝,先告知我,谁也不许往里钻。」

昨日被石背獾吓倒的弟子已经上过药,留在集合处随其余人练习辨草。跟来的除林道三人,还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外门弟子。秦师叔让他们沿宽处行走,自己则登上靠溪的一块高石,观察上方岩层。许青山昨日画过简图,不必再认路,只是这回走得格外小心,鞋底沾上湿苔便先找干石落脚。

转过弯壁,昨日那串大脚印果然还在。溪边软泥里一大一小两组足迹交错,稍大的印子陷得深些,趾端留下粗短的爪痕。林道蹲下比了比,与昨日石背獾的脚掌相似,却宽出近半寸。他没有急着认作另一种妖兽,先把尺寸记在册里。许青山沿着足迹往上看,发现它们都从水流上方绕来,下游新巢的方向反倒没有回去的痕迹。

「怕是被什么赶下来了。」许青山说。萧尘正用木枝拨开崖脚的碎石,听见这话,叫他们来瞧。岩壁表面有三道笔直的浅沟,间距齐整,沟底还留着几处平面切口。昨日妖兽抓出的痕迹深浅不一,这几道却像有人拿铁凿一下一下敲出来的。再往下翻,碎石中竟混着黑灰色细砂,揉在指间略觉粗涩。

林道记得器具房里见过这类杂砂,品相算不得好,萧尘却认得更准:

「像灰铁砂,掺在石料里。若是开出整块好料,还能卖个价;这点碎砂,拿来做普通器具的添料倒也勉强。」他说完指着沟口旁一截折断木楔,「这东西总不会是石背獾自己钉进去的。」

秦师叔从高处下来,捡起木楔查了查断面,又循着凿痕向上查看。弯壁后面有一处仅容半人通过的石台,几枚旧木楔把一块松动的岩石顶在外面。其旁散着麻绳碎头,灰铁砂混进溪水,沿石沟流出一道乌痕。秦师叔没有叫弟子攀上去,只让众人退到外侧,自己掐诀凝起一团柔光,照了照岩缝。

「有人挖过,日子还不长。」他收了法术,望向原来的溪道,「为省事,连引水的石头都动了。」林道这才看出,本来应顺着左边石槽流下的细水,如今被几块新搬来的石料挡住,改冲一旁的松土。山水日夜冲刷,靠溪的岩脚空出一块,连上方的石肩都略向外倾。秦师叔往昨日记录上添了几笔,语气沉了下来:

「私采这点矿砂倒未必赚得多,惹出的事却不小。」

几人顺着安全的外缘继续查看。萧尘在石壁下方发现一只断柄铁凿,凿尖还沾着灰砂;另一名弟子从枯枝间拣出一截打结麻绳。秦师叔命人用布包收好,并在简图上圈出凿痕和改道位置。林道望向上游,那边乱石堆里还有几处被刨开的旧洞。原先栖在上方的石背獾,巢穴旁天天有人凿岩,又遭水流冲刷,往下游迁移便不奇怪了。

秦师叔刚要招呼众人撤回,许青山忽然擡手:

「上面在掉砂。」

众人循声望去,外突的石肩下方正簌簌落着细碎石粉。萧尘脸色一变:

「那道缝刚才还没这么宽。先离开岩脚!」

他一面喊,一面拉住身旁的记录弟子,将人往外侧推。林道已催起轻身术,跟着移向干燥的石阶。

一声闷裂从上头传来。靠溪的石肩向下一沉,数块拳头大小的岩石接连滚落,正堵住几人回去的窄道。许青山抢先跃到前方稍低的平石上,试了试落脚处,回头招呼:

「这里能过,一人一人来!」

那名记录弟子慌忙跨步,鞋尖却勾在旧麻绳上,身子往溪边歪去。萧尘抓住他背后的衣领,硬将人扯回来,自己却险些踩进石缝。

林道赶到时,侧上方又砸来一块碎石,眼看要落向两人。他擡臂撑起护身灵光,碎石撞得光幕一晃,裂成两半落进水里。冲力震得他手臂发酸,他借轻身术侧移,把萧尘与那弟子让到许青山确认过的平石上。此地岩层已松,他手掌虽已聚出一丝雷意,却立刻散去。若往裂开的山壁补一记掌心雷,恐怕只会让头顶落下更多石头。

秦师叔早已御起法器,停在高处,一道黄蒙蒙的光幕罩住继续滚落的石块,将大些的岩石托到溪水另一侧。那边两名弟子趁机退至宽处。林道所在的岩脚却被一块倾落的石板隔开,只剩一道贴壁的窄缝能绕出去。秦师叔在上方喊道:

「别动那块石板!贴着内壁出来,我看着上面。」

林道等萧尘带那名弟子转过石缝,正要跟上,背后忽有石屑掠过。他侧身避让,肩背擦上突出的尖棱,外衣顿时裂开半尺。胸口一凉,随即传来绳线绷断的轻响。挂在衣内的黑玉牌滑到破口边缘,眼看便要坠向脚下白沫翻滚的溪流。

他的手比念头更快,先按住玉牌。隔着破衣,胸口被石棱划出一小道血痕,掌侧也擦破了皮。刚刚运转护身术留下的雷属性法力尚未平复,他又一直以心神牵系这件秘物,此时那熟悉的温意猛然从掌下涌起,比先前雷雨中强了许多。林道下意识收紧五指,心里一沉:莫非方才撞坏了玉牌?

石板遮住了外侧视线,水响又大,他只能看见自己掌缝间那一点乌黑。玉面上竟浮出几条细若发丝的暗紫纹理,自边缘向中央蜿蜒,像那夜雷雨过后空间里见过的雷息,却凝在玉质深处。林道曾无数次以心神探入玉牌照料青霆竹,熟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牵系,此刻这联系却突然变得紧密,竟像顺着手臂上的余力一路贴到了胸口。沾在玉边的血迹渐渐淡去,掌下那块向来坚硬的黑玉也软了似的,竟没有了硌手的棱角。林道惊得想松手,又怕玉牌就此跌落,只得死死护在胸前。

玉牌边缘先变得模糊,乌黑的表面一点点透出肌肤的颜色。细密暗纹向内收束,像墨线被水慢慢晕开,又贴着他胸前的擦伤聚拢。林道能感觉掌下实体越来越薄,直至只剩一层温热的黑色光意。那光意没有向外散去,反而沿着皮肤向内沉,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体内原本平稳的法力也跟着乱了一息,连忙暗中收敛,不敢运功相抗。

不过二十余息,掌心便按到了自己的胸口。原先半寸厚的玉牌已无踪影,只有心口偏左处留着一道不足寸许的暗色纹印,形似缺了一角的小玉牌,其间藏着一缕极淡的紫线。那纹印闪了两下,颜色便渐渐浅去。林道怔了片刻,先摸向断绳,又摸了摸衣襟,什么也没摸到。若非胸前仍留着一丝灼痛,他几乎疑心刚才是自己在险境中看花了眼。

「林道!」许青山的声音从石板另一头传来,「还过不过来?」

林道这才回神,把裂开的衣襟压紧,顺着内壁绕过石缝。秦师叔已将上方松石稳住,见他衣裳破了,问是否伤着。林道只说擦了胸口,动作无碍。秦师叔扫了一眼他肩上的灰土,让他先到安全处歇息,又命众人不得再接近那面岩壁。萧尘递来干净布条,林道接过按住擦伤,没有让人替自己查看。

众人撤到开阔处时,岩壁上又落了少量碎石,被秦师叔留下的防护隔在险处。方才若没有他从高处压住滑塌,几名炼气弟子单靠护身术绝难从容撤出。林道回望那片裂开的石肩,心里仍有余悸。许青山蹲在一旁洗去鞋上的泥,低声道:

「你平日总嫌我跑得太快,今日倒多亏先找着那块平石。」

林道扯了扯破衣:

「这话我认。可你若下次还想在碎石坡上比快,记得先给自己备副好牙。」

秦师叔叫众人清点人数,又让受惊的记录弟子坐下歇息,确认无人重伤,才带着收好的铁凿、木楔与矿砂返回集合处。他在图上标出滑塌范围,说明私自开凿和随意改水已经伤了岩脚,近期石背獾改迁下游,多半与此有关。真正是谁动的手,还须由宗门查验工具和出入记录,不能随便扣到哪名弟子头上。随后他宣布停止这一路段的探索,封闭两处入口,改由执事另行处置。

当晚回到落云宗,林道没有马上去问功绩。他先回住处关紧门窗,等院里的脚步声都散去,才脱下破损外衣。胸口的擦伤已止住血,偏左处却多了一枚极淡的黑色纹印,轮廓依稀是从前的玉牌,中央一线紫色曲纹若隐若现。他用指腹摸了摸,摸不出凸起,皮肤下面却传来一点熟悉的暖意。

林道试着按以往的方式凝神感知。起初只觉心神碰上一层柔韧阻隔,他不由急了几分,怕玉牌里的空间也跟着毁去。第二次他放缓气息,沿着胸前那点温意慢慢探去,熟悉的灵土终于出现在感知之中。那株青霆竹仍立在原处,新生竹叶上的淡紫雷纹没有褪去,叶尖浅褐色的旧痕也在。土面附近尚悬着少许雷息,正缓慢向竹根沉落。

林道反复确认了两遍,见竹苗根须完好,土色与前日也无差别,才终于坐回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试着将心神从印记上移开,再重新感知,虽比从前费了些工夫,仍能找到通往空间的那份熟悉联系。空间还在,青霆竹还在,先前收来的雷息也没凭空消失。只是原来需要握住玉牌才能创建的联系,如今直接从胸前印记传来,初时略有生涩,却已不必再找那块实体黑玉。

他把断成两截的旧绳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自己这些日子藏玉牌,睡觉怕硌着,走路怕掉了,遇见同门更怕露出半寸乌黑玉边。今日一场滑塌,差点让多年机缘顺水而去,偏偏玉牌竟就此藏到了胸口。以后衣绳再断,想来总不至于把胸口也一并掉进山涧。

林道收起笑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浅浅的印记。他仍不知道玉牌为何会有如此变化,更不敢认定高端修士也发现不了它。但至少从今往后,自己不用再在衣襟里寻找那块黑玉了。他将断绳与染血的旧布一并收妥,换上干净衣裳,吹熄灯火。胸前印记安静伏在皮肤下,唯有他再次凝神时,才传来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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