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日,天不亮就动了身。
从梧桐山那道梁上下来,路贴着云海边往西伸。云在左手边翻,山在右手边立,脚下的路窄得只并得下两只脚。大黄走得稳,瓦盆里的水一路没晃出来。
红鲤趴在盆沿上,看云看了一路:「水汽泡一年,顶河里十年。这话我说过一回。」
「说过。」清风说。
「这会儿我要改。」红鲤说,「顶河里一百年。」
走到晌午,啾啾从队伍前头飞回来,落得太急,在大黄背上打了个趔趄。
「前头,」她说,「前头有根柱子。」
「柱子?」
「捅到天上去了。」啾啾说,「云撞上去,碎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柱从云海里出来了。
先前在梁头上看,它是影子;到了跟前,它是山——不,山没有这么直的。它就那么一整根,从云海底下立上去,穿过云,穿过风,上头看不见顶。石壁上的纹路竖着长,一道一道,像谁拿指甲从底下一路划上去的。
云海撞在柱子上,撞出白茫茫的一片,碎云顺着石壁往上爬,爬一半,又掉下来。
「我的天。」啾啾仰着头,帽子掉了——她没有帽子,是脑袋仰得太狠,往后翻了个跟头。
「登仙梯呢?」踏雪问。
「在那边。」清风指着柱子脚下。
柱子脚下,云让开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一道白石头的梯子,一磴一磴,插进云里,看不见尽头——就是山神奶奶说的那根「从云里垂下来的白线」。梯子底下搭着棚,棚里坐着仙门的人,桌上摆着册子、笔、一块验人的玉牌。
排队的有十来个修士,道袍的、剑袖的、背葫芦的,一个一个上前报姓名、验根骨、递荐书。玉牌亮一下,册子上添一笔,梯子就亮一磴,人踩上去,往上走几步,让云吞了。
「名字。」
「青云观,张守一。」
「根骨。」
玉牌亮了。
「引荐。」
「衡山李长老。」
「过。」
梯子亮了一磴。那修士踩上去,回头朝底下扬了扬下巴。
轮到一个刺猬精。他排在队尾,排了小半天,这会儿凑上去,声音小小的:「我……我也想登天。」
「名字。」
「山南,刺儿头。」
「根骨。」
玉牌没亮。他又往前凑了凑,玉牌还是没亮。棚里的人擡擡眼皮:「畜生道的,报了名姓,梯子也不认。下一个。」
「我修了六十年了。」刺猬精说,「我就是想上去看看。」
「下一个。」
刺猬精退到边边上,把刺一根一根顺下去,蹲下了。风把云推过来,盖住他的半边身子。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一队走过来。啾啾飞过他头顶,又折回来:「你也上不去?」
「上不去。」刺猬精说,「你们呢?」
「我们爬。」啾啾说。
「爬?」刺猬精把头擡起来了。
「爬。」啾啾说,「梯子不亮,我们就爬。」
刺猬精没说话。他把身子立起来一点,朝棚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队走到棚前头,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