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三口,都满了。」吱吱蹲在清风肩头,树皮帐本摊开,「梯子两架,木棍十四根,铜锣一面。锣槌在老汉手里,攥了一天了。」
「记这些做什么?」清风问。
「打起仗来,」吱吱说,「你就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老汉把村里人拢到场院上。后生们换了新绑腿,婆子们往各家屋顶上搬瓦——不是防漏,是往下砸的时候顺手。孩子们被塞进地窖,一人怀里一个馍。
大黄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一处一处地看。西墙矮,他站住;柴堆靠着柴棚,他站住;村口那扇门的门轴松了,他擡爪推了推,门板晃。
「西墙加两个人。」他说,「柴堆挪开,离房远点。门轴得修,拿绳捆上,别让它晃。」
老汉照着办了,一边办一边说:「你这是打哪儿学的?」
「看家看的。」大黄说,「看了十年了。」
村里的狗聚过来了。七八条,大的小的,尾巴全夹着。一条小黄狗凑到大黄腿边上,声音发颤:「我……害怕。」
「怕就站我后头。」大黄说,「你不用咬。你叫就行。」
「叫了它不怕怎么办?」
「它怕。」大黄说,「疯的东西不怕疼,怕吵。记住这个。」
清风搬了张小桌到村口,摆开黄纸、朱砂、笔。他把袖子挽起来,画符。
一笔一划,画得极认真。画完一张,端详端详,搁在一边;再画一张。一连画了十几张,往门框上贴,往墙头上贴,往场院的四角贴。
踏雪在旁边打了个喷嚏:「朱砂味儿呛人。」
「忍忍。」清风说。
「管用么?」啾啾落在桌角上问。
「十次,」清风说,「有八次不灵。」
「那还有两次呢?」
清风把笔搁下,想了想:「……我还没碰上那两次。」
「没碰上你画它做什么!」
「画了,心就安了。」清风说,「我心安,村里人心安。心安了,打起仗来手不抖。」
踏雪跳上房顶。
房顶上蹲满了猫。村里的三只在前头,山里的、邻村的在后头,老狸猫蹲在最后,眯着一只眼。谁也不挨谁,又一只贴着一只,几十条尾巴,垂成一排。
「听好了。」踏雪说,「今夜,听我的。」
「听你什么?」三花猫说。
「听我叫。」踏雪说,「我叫一声,你们一齐——把毛立起来。」
「炸毛还要听号令?」
「这回要。」踏雪说,「各炸各的,是各炸各的。一齐炸,是另一回事。」
「另一回事是什么事?」
「不知道。」踏雪说,「炸了就知道了。」
老狸猫在后头哼了一声:「毛不是想立就立的。」
「那就想。」踏雪说,「往死里想。」
啾啾在房檐上小声问:「嬷嬷说,见了天狗绕着走。绕不开呢?」
踏雪把胡子抖了抖,看了看房顶上这一片猫。
「绕不开,」他说,「就上房顶。」
红鲤是让清风端到泉沟边上的。瓦盆搁在一块平石头上,挨着水沟。沟里的水不深,浑,甜丝丝的味儿从水底下往上冒。
「这水,」红鲤说,「跟我那条河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