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一行人就出了破庙。
大黄照例先办一件事:把包袱最里头的小包袱解开,低头看一眼草鞋。草鞋在,干的。他把包袱重新系好,往肩上一抡,这才迈步。
「天天看。」红鲤在新架好的木盆里说,「那草鞋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不看不放心。」大黄说。
「看也不跑,不看也不跑。」
「那也得看。」
踏雪打了个哈欠:「随他。猫也天天洗脸。」
「洗脸是洗脸。」红鲤说,「你那叫洗脸?你那叫拿脸蹭爪子。」
「你一条鱼,」踏雪说,「管得着猫的脸吗?」
管不着。所以红鲤哼了一声,把头缩进水里,吐了个泡泡,泡泡上写着四个字:我不跟你计较。当然泡泡上是没字的,可清风觉得,那泡泡里装的就是这四个字。
往南的路,越走越窄。
老猫捎的话没错:河口设了卡。打柴的说,官道口的桥上站着捕妖人,一条船上一个盘查的,见着带毛的就掀包袱。队伍不走桥,绕山。
山道难走,可山道清静。第六日翻了两架山,第七日顺着一条干溪沟往南。干粮是路上买的,黍面饼子,五文钱一斤,吱吱跟货郎磨了半天,磨下两文钱来,还搭了一小把盐豆。
「帐。」他趴在清风的包袱上,一笔一笔记,「口粮五十文,实付四十八文,搭盐豆一把,折钱一文。共省三文。记我一功。」
「记你一功有什么用?」踏雪问。
「功不嫌小。」吱吱说,「我再重申一遍,这很危险——荒郊野外买口粮,货郎看我们的眼神就不对。他八成觉得,这一伙里头,怎么还有一条狗一条鱼。」
「他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吱吱说,「他看出来了才便宜卖给我们。他怕。」
「怕什么?」
「怕你挠他。」清风说,「这年头,会说话的妖精,一半人怕,一半人想抓。便宜卖给我们,是破财免灾。」
踏雪听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不对劲,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第八日午后,路过一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钉着一张告示,纸角让雨打烂了半边,画上那只头大身小的东西已经被晒得发黄。
是他的通缉令。
清风凑过去看了两眼:「还在呢。」
「都烂成这样了。」踏雪说。
「赏银五十两。」吱吱眼睛发亮,「五十两啊。这一路上,我算过帐了,咱们全部家当,连锅碗带盆,顶不上这条猫腿。踏雪,你现在是全队最值钱的东西。」
「那是官府的价。」踏雪说,「我自己什么价,我自己定。」
「那你定多少?」
「不卖。」
大黄在旁边点头:「不卖。」
清风在告示底下站了一会儿,拿指头蘸了点水,把黍面饼子屑调成糊,把烂了的纸角重新粘好,粘得端端正正。
「你干什么?」踏雪瞪他。
「贴好了。」清风说,「画得丑也是一张纸。让雨打烂了,怪可惜的。」
「……你粘它干什么?」
「粘好了,才轮得到你嫌它丑。」
踏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才嘟囔一句:「本来就丑。」
第九日傍晚,他们翻上一道山梁。
山梁上风大。往南一看,所有人都站住了。
天边铺着一大片白。
不是雪,不是云。是云海。那云厚得像一床一床新弹的棉花,铺出去,铺到天边去,把山脚下的路全盖住了。云头上这儿露一角青山,那儿露一角青山,像棉花里睡着的什么东西,只露出个脊背。落日把云海烧成橘红色,烧出一条金亮亮的沟,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天。」清风说。
「我的河。」红鲤从木盆里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水汽!你们闻闻,这水汽!」
「那是云。」踏雪说,「云不是水。」
「云就是水!」红鲤激动得尾巴直拍盆底,「水汽足的地方,水里的东西长得好。我跟你们说,就这水汽,我在里头泡上一年,顶我在河里修行十年!」
「那你泡吧。」踏雪说,「盆借你。」
「……你少咽两口水,比什么都强。」
当夜宿在山梁上。火生在背风的石头窝里,五个人挤成一堆。清风把炒豆掏出来又分了一回,一人三粒,踏雪那粒照旧按进包袱缝里,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