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唐晓雨就接到了刘文辉的电话。
电话里,刘文辉的语气比平时更客气几分,说是江城重型锻压厂的朱厂长,对开飞金属的特种材料处理技术「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学习交流」,看看有没有「合作共赢的可能」。
「江城锻压?」唐晓雨握着电话,「他们应该是做大型锻件的吧?我们跟他们的路子不太一样吧?」
「具体技术我也说不上来,」刘文辉在电话那头笑,「可能是领导们觉得,都是材料处理,有相通之处吧。朱厂长那边姿态放得挺低的,说是『带着问题来学习』,希望周总能拨冗接待一下。你看……方不方便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工业口领导」牵线,姿态还摆得这么「低」,唐晓雨没法直接回绝。
「行,刘处,你让他们过来吧。时间上……」她看了眼日程,「明天下午,周总应该在厂里。」
「好,那就明天下午。麻烦唐总了。」
挂了电话,唐晓雨去找周开飞,把事说了。
「江城重型锻压厂?」周开飞从电脑前擡起头,皱了皱眉,「他们跟我们……业务不搭界吧。一个做几十吨大锻件的,找我们交流热处理?」
「说是领导牵线,想来学习。」唐晓雨把刘文辉的话复述了一遍,「我猜,可能是咱们最近风头太劲,又有长丰那个成功例子在前,有些领导觉得,可以『推广经验』。」
周开飞嗤笑一声:「推广经验?长丰那是我们有现成的材料方案,他们有工具机轴承的生产线和资质,是互补。锻压厂要我们什么经验?总不能让我们的工程师去给他们调教万吨水压机吧?」
「人都开口了,刘处的面子也得给。」唐晓雨说,「明天见了面,看他们具体想怎么『合作』再说吧。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上面的意思。」
周开飞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屏幕。「行,你安排吧。」
第二天下午,江城重型锻压厂的考察团准时到了。
带队的是朱厂长,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身后跟着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还有两个年轻的工程师,阵仗不小。
朱厂长很热情,握手力道很足,开口先感谢接待,然后就是一番对开飞金属「技术领先」、「年轻有为」的称赞,特别是提到「能干翻SKF」,翘了大拇指。
周开飞和唐晓雨陪着客套了几句,引入正题。
朱厂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为难又诚恳的表情:「周总,唐总,不瞒二位,我们厂啊,是老国企,设备旧,工艺也老。现在市场上竞争激烈,客户对高端锻件,比如风电主轴、重型曲轴这些的性能要求越来越高,特别是材料的均匀性、疲劳寿命这块,我们很头疼。」
他看向周开飞:「听说贵公司在特种材料的热处理上,有独到的技术,能极大提升材料的极限性能。我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想学习,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你们先进的技术理念,甚至一部分工艺,引入到我们锻压厂来。要是能成,那对我们厂的技术升级,可是雪中送炭啊!」
话说得很漂亮,也很实在,确实是带着问题来的。
周开飞听完,沉吟了几秒,才开口:「朱厂长,您说的这些应用领域,和我们目前专注的精密轴承,差异很大。长丰那种模式,是我们提供特半成品,他们进行后续精加工,生产具体的轴承产品,这是一个清晰的产业链协作。」
他话锋一转:「但您提到的『引入工艺』、『技术合作』,这不是简单提供半成品。热处理工艺,特别是我们用的某些特殊工艺,和材料成分、前期加工路径、乃至设备特性是绑定的,是一整套know-how。这套东西,怎么个『引入』法?是卖设备?卖工艺包?」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扫过对面几人:「这些具体的合作方式,朱厂长来之前,想必有初步的方案?或者,至少有个合作框架的设想?」
朱厂长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看了眼旁边的技术科长。
技术科长咬了咬牙,开口道:「周总,我们确实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的。具体的合作方式,当然可以谈,我们初步设想是引入你们的工艺,新开一条生产线……」
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锻压厂想独立生产开飞金属的内核材料,在这个目标下谈合作方式。
周开飞听完技术科长那句「新开一条生产线」,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表情。
他看着朱厂长几个人,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们是认真的吗?
朱厂长被他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点强撑的笑容也快维持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周总,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领导觉得,你们开飞金属和长丰合作得那么好,是家既有技术、又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这种成功经验,应该推广,应该带动咱们本地兄弟企业一起发展……」
「社会责任感」几个字一出来,坐在旁边的唐晓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杀人诛心,是把道德高帽扣上来,再拒绝可就是「没有责任感」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刚要开口,周开飞在桌下轻轻碰了下她的膝盖。
他看着略显局促的朱厂长,很直接地问了一句:「朱厂长,您今天过来,具体是咱们市里哪位领导的意思?方便说一下吗?」
朱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嗫嚅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技术科长和生产科长的头也低了下去,眼神躲闪。
他们没料到周开飞会这么问,更没料到他会当面问出来。
官场上的事,讲究个心照不宣,点到为止。
「上面的意思」、「领导关心」,这都是常用的、不必点破的由头。
大家按着这个由头把戏唱下去,成不成另说,但面子上要过得去。
可周开飞这一问,等于直接把盖在桌面上的那块布给掀了。
这话没法接。
说具体是谁?那不等于把领导卖了吗?以后还怎么在系统里混?而且领导只是「建议交流」,可没让他来要内核技术。
不说?或者继续打哈哈?那刚才扯的「领导觉得」、「社会责任」的大旗,瞬间就成了自己胡乱扯的虎皮。
朱厂长后背瞬间有点冒汗。他这时候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和他平时打交道的那些企业负责人不太一样。那些人多少会对「上面的意思」有些顾忌,有些敬畏。
可这个周开飞,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套。
或者说,他在乎,但他选择用一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问题摊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周开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