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请来的品牌建设咨询团队,在开飞金属已经待了快两周。
带队的顾总监面前,摊开这最新一稿的方案,这已经是第四稿了。
「周总,」顾总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我们完全理解您对低调的要求。但『低调的高端化』这个定位,在传播层面存在一些……内在的矛盾。高端化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声量和认知去支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开飞的脸色,继续解释:「我们这一版方案,是建议在几个专业的行业媒体和垂直技术论坛进行深度内容传播,同时参加有影响力的行业展会,目标就是精准触达ASP粉末钢的现有用户群体。这已经是在您划定的框架内,我们认为最有效率的路径了。」
「行业媒体,技术论坛,还有展会。」周开飞看向顾总监,「在这些地方频繁出现,是不是太高调了?」
顾总监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对于行业内的专业人士、采购决策者、竞争对手来说,这属于是明确和主动的市场发声了,但是对比起一般的GG,还是要低调不少的。」
「偏差就在这儿。」周开飞坐直了些,「我不希望被当成一个『市场新声』或者『挑战者』去打量。我要的是……」他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被当成一个默认的、已经在那里的选项。就像他们用ASP的某款经典材料,想了半天,最后觉得,哦,好像开飞金属的那个东西,也可以试试。」
顾总监和旁边的几个团队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都有些无奈。
「周总,我直说了,」顾总监这次没绕弯子,「您描述的这种状态,是品牌建设的终极结果,是像山特维克、肯纳这种巨头用几十年时间、无数成功案例和行业标准制定才创建起来的『默认选项』地位。它不是一个正确的开始策略。」
周开飞当然也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他只是对咨询公司那套看似系统、实则很容易就走到「大张旗鼓」路上去的推广方式,有种本能的不适和警惕。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开飞最后说,语气缓和了些,但没松口,「可能是我没说清楚。这样,你们再想想,有没有更……更软性的,或者更间接一点的办法。不一定要我们自己去说。让大家自己慢慢知道,慢慢认可,行不行?」
顾总监没立刻回答,他合上了面前的方案,又想了一会。
「周总,我们会再消化一下您的想法,内部重新碰撞。」顾总监最终,「但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另外,唐总那边对接的、关于这次网络舆情事件的后续品牌化建议,我们也会同步做进去。」
「行,辛苦了。」周开飞点点头。
会议结束,咨询团队的人收拾东西离开。
周开飞没急着走,他一个人留在小会议室里,看著白板上还残留的一些关于「品牌内核价值」、「传播触点」的凌乱字迹。
他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甚至有点胡搅蛮缠。
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冷锋」厨刀数据被爆出来、冲上热搜开始,就一直没散过。
他不喜欢那种被放在聚光灯下、每个毛孔都被审视的感觉。网络的热度可以抓来卖货,但「开飞金属」这家公司,他更希望它像车床底座一样,沉在下面,扎实,稳固,不被太多不相干的目光打扰。
但企业就像一台发动起来的机器,它有向前跑的惯性。
技术有了,产品有了,市场有需求了,它自然就想扩张,想被更多人需要,想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这是企业自身的欲望,不完全受他个人喜好的控制。
他现在就像个握着缰绳的骑手,胯下的马儿已经嗅到草原的气息开始兴奋加速,他却既想让它跑,又怕它跑得太快太显眼,惊动了暗处可能存在的什么东西。
这种两头扯着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点疲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一辆明显是外地牌照的轿车停在厂门口,门卫正在登记。可能是哪个看了直播或者测评,自己找过来的潜在客户。这种零散的拜访,最近多了起来。
企业自身的动力,已经隐隐开始带着他往前走了。
唐晓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顾总监敲了下门,然后走了进去。
「唐总,打扰了。」
「顾总监,请坐。」唐晓雨从电脑前擡起头,「和周总聊完了?」
「刚结束。」顾总监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苦笑,「唐总,我就直说了。周总提的这个要求,『低调的高端化』,还要成为行业里的『默认选项』……这活儿,我们可能有点接不住了。」
唐晓雨并不意外,她给顾总监接了杯水。「周总的想法有时候是有点特别,但他对技术、对产品的感觉,还有对市场的一些直觉,往往很准。只是他不太擅长把那种感觉,翻译成市面上流行的商业语言。」
「问题就在这儿。」顾总监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我们的专业语言,和他的直觉语言,对接不上。他否定了我们基于专业逻辑推导出的路径,但又给不出一个清晰的、可供运行的新路径,这让我们很难往下开展具体工作。项目现在有点……僵住了。」
唐晓雨安大概能明白周开飞在顾虑什么,但是原因没法和咨询公司明说。
「我明白你们的难处。」唐晓雨整理措辞,「这样你看行不行,你们先把基于这次网络事件的品牌化建议做出来,这个相对具体。至于更长远的品牌战略,可以先缓一缓,我和周总再慢慢沟通。」
顾总监脸色稍霁,「说实在的,开飞金属的技术底子和现在这个势头,我们非常看好,也真心想做出一个漂亮的案例。但现在这个状态,有点像一锅水,老是烧在将开未开、冒点小泡的温吞状态,难受。」
唐晓雨笑了笑,没接话,「你们先按刚才说的,集中精力处理网络事件的后续。长远战略的事,我来想办法吧。」
「好,那就麻烦唐总了。我们这边随时配合。」
送走顾总监,唐晓雨坐回座位,轻轻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