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雨把和周开飞的谈话,挑着重点,又跟父母说了一遍。这次,她没绕圈子,内核就围绕一件事:钱。
「厂子今年做到五千万营收问题不大。这个规模的公司,我大概查了查,在咱们这儿,这个级别,年薪五十万左右,加上绩效和可能的分红,只会更多。」
饭桌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俩加起来,一年的工资加上所有补贴、绩效,到手有没有二十万?恐怕都悬。女儿毕业不到一年,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起步可能就是他们两人收入总和的两倍还多。
「五……五十万?」唐母的声音有点干,筷子慢慢放下,「他真这么说的?写进合同?」
「他是这么承诺的。」唐晓雨点头,「而且,他说的是照着市场价来,只会多,不会少。」
「市场价……」唐父喃喃重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放下碗,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小雨,你查的这个数……准吗?」
「大差不差。不同公司、不同行业有浮动,但在这个营收规模上,五十万绝对不算高,甚至可能偏低。」唐晓雨把手机屏幕按亮,上面是她搜索和咨询的一些粗略信息概要,但她没递过去,她知道父母需要消化的不是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意味。
「清北出来的,热门专业的,进顶尖投行、大厂,一开始或许有这个数,甚至更高。」唐父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极了,「可你是二本,学的还是材料……小雨,爸爸不是贬低你,是这事它……它好得有点不真实了。你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干嘛?考研?挤招聘会?拿四五千的起薪?」
唐晓雨没说话。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她的班级群里,常有人抱怨offer难拿,吐槽薪资低。偶尔有一两个签了七八千的,都能被羡慕好久。
「就因为太不真实了,我才怕啊。」唐母接上话,忧心忡忡,「他凭什么给你开这么高?就因为你这半年多能干?」
唐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妈说的,话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小雨,年薪五十万,对应的压力、责任、风险,那是另外一个量级的东西。他一个小厂,波动有多大?今年能五千万,明年呢?万一行业不好,你这五十万的合同,还能运行下去吗?到时候,你怎么办?」
「考公考编,」唐父的声音低沉下去,「是,一眼看到头,上升信道窄,挣得远没这个数。可它稳当。不管外面风浪多大,你的饭碗是铁的。生病、怀孕、年纪大了,都不怕。我们不是不希望你出息,是怕这高处的风太大,你站不稳。」
「可如果这风,我能站稳呢?」唐晓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爸,妈,如果他的厂子能一直好下去,甚至更好呢?如果我确实能担起这份责任,值这个价呢?错过这一次,我可能这辈子,再也碰不到这样的起点了。清北毕业收入可能更高,可清北毕业,多少人能在一个快速成长的公司里,在毕业第一年,就拿到独当一面、决定自己价值上限的机会?」
她看着父母:「考公考编,我考得上吗?就算考上了,从一个科员做起,多少年能看到出路?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都可能看不到?那时候,我可能已经……被磨得没别的想法了。」
唐母的眼圈有点红,她别开脸。唐父则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被无数人验证过的「稳当」道路,虽然平凡,但足以护得女儿一生温饱无忧。
另一边,是一个闪着诱人金光,却又布满迷雾和未知风险的陡峭阶梯。爬上去,可能看到绝顶风光;一脚踩空,也可能摔得很惨。
而女儿,显然已经对那条陡峭的阶梯,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向往。
他们之前所有的担忧,在「五十万年薪」和「职业生涯天花板」的现实对比下,似乎都变成了阻碍孩子「上进」的顽固和短视。
「他那个厂子……具体是做什么的?到底靠不靠谱?」唐父最终问道,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否定,而是试图去了解,去评估。
「做工业刀片,还有高端厨刀。给很多大厂子供货,上个月营收过了四百万。」唐晓雨知道,父亲开始尝试进入她的逻辑框架了。
「帐目……清楚吗?」
「我没有全面经手财务,但我经手的部分,往来都是正规的,我觉得……帐目和现金流很健康的。」唐晓雨分析道。
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唐母犹豫着开口,看向丈夫,「要不,哪天方便,请这位周老板……来家里吃个便饭?我们……见见?」
「不行!」
唐晓雨几乎是脱口而出。
「妈,爸,你们千万别!」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这真的不行。我们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老板和下属。你们这一『见见』,性质就全变了!他会怎么想?万一……万一他理解成是那种……『见家长』的意思,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待!」
父母这个提议,简直是在她最怕的雷区精准踩踏。
唐父本来也在琢磨妻子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被女儿这么激烈而直白地一点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后怕似的连连点头,表情比唐晓雨还紧张:「对对对!你妈这提议欠考虑,欠考虑!」
他瞪了妻子一眼,转回头对女儿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见!坚决不能见!小雨说得对,这要是一见面,成什么了?人家周老板心里会怎么想!」
唐母也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人靠不靠谱,是不是正经做事的人……」
「看什么看?怎么看?」唐父打断她,一副「你差点坏事」的表情,「你当是学校领导家访呢?人家是老板!是给女儿发工资的人!咱们上赶着去『看看』,像什么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那种典型的、家里有漂亮闺女的父亲特有的警惕和纠结,混杂着对「潜在危险」的天然防范。
「……人家周老板是年轻,生意做得也大。这万一……万一他本来没那意思,被咱们这『一见』,反而会错意,觉得咱们家小雨……或者咱们家……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岂不是更麻烦?送上门让人误会啊?」
唐母一听,立刻被说服了,甚至有点后怕,赶紧对女儿说:「对对,是妈想岔了。不见不见,千万不能见。工作就是工作,别搞得那么复杂。」
唐晓雨看着父母如临大敌、迅速统一战线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凡事……多长个心眼。至于怎么选……」唐父叹了口气,看了看女儿坚定起来的神情,最终摆摆手,语气疲惫而复杂:「……你再好好想想吧。爸妈……唉,总之,不管你最后怎么选,平平安安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