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的风一日冷过一日,漫过重重峰峦,在石门峡的石墙木栅之间呼啸回旋。
时序渐近九月,山中秋霜已经落过数场。
夜间气温跌落得极快,戍守在外的士卒,即便裹上两层棉甲,夜半依旧会被冻得手脚僵麻。
明军各哨依照总督军令,昼夜不息赶工布防。
巨石顺着坡道滚落堆栈,把峡口墙体一层层擡升。
木栅伐取深山硬木,削去枝杈,两两交错捆扎,牢牢钉入土中。
拒马横亘在隘口要道,密密麻麻的尖木朝向松山方向排布。
士卒、乡勇轮番上阵,擡石、掘土、夯墙,号子声此起彼伏,终日不绝。
选锋营身处最靠前的阵地,负担最重。
何石日日领着手下弟兄,白日修筑工事、搜山查漏,入夜便轮值守望哨卡。
山风把脸颊吹得干裂出血,尘土蒙满甲胄,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凝成厚厚的硬茧。
他极少歇息,往来奔走于各个哨位之间,查验木栅牢度,清点火铳火药,核对滚石的堆放位置,一处隐患也不肯放过。
不少滚石搁置在崖顶,底下只垫着简易木架,若是支架腐朽,战时便无法顺利推落。
何石便带着两三名弟兄,攀着崖壁窄道,一处一处去检查木架的牢固程度。
崖上风势狂暴,脚下便是数十丈深的峡谷,碎石不断从脚边滑落坠向深渊。
身旁年轻的乡勇往下望一眼,便不由得心头发颤,双腿微微发软。
何石却神色不变,伸手摇晃每一根承重木梁,确认榫卯咬合结实,才肯移步前往下一处。
这日黄昏,他受李景元临时调遣,专门巡看堡墙一带容易疏漏的岩沟缝隙。
堡墙依山而建,不少地段直接借天然崖石修筑,崖石开裂形成无数大小缝隙。
大的可以容人弯腰穿行,细小之处也能容下单人匍匐钻行。
此前清山封堵,重兵都放在山外主干道与知名秘道,堡墙脚下这些细碎裂口,来不及尽数填塞。
故此,比往日归宅的时辰,晚了小半个时辰。
那三名潜入之人,三人均是久居松山的叛人,熟遍山中山沟岩缝。
早年便常在两界之间往来,既熟明军哨卡布防习惯,也清楚松山每一处藏人的死角。
凉州总督李汶的军令一道道递达前线。
七路大军依照谋划,逐步收缩包围圈,一座座营盘向前推移,将松山向外的出路挤压得愈发狭窄。
各路之间互通哨探,沟壑要地尽数布下暗哨,但凡山间有半点异动,烽烟便可瞬息传遍百里山野。
每一路大军都分出数十队游骑,沿着山林边界昼夜往复巡逻。
但凡见到山间有烟火异动、人马踪迹,便即刻飞马传讯。
达云坐镇石门峡堡,昼夜处理军务。
堡中灯火常常彻夜不灭,将帅幕僚围坐帐中,核对各处情报,推演敌军可能突围的路线。
桌上摊开数张手绘山图,山峦沟谷、隘口小径,一一标记清楚。
探马往复奔行于山林与堡寨之间,不断带回松山腹地的消息。
有的探哨深入松山外围,远远望见蒙古营垒不断向外拓展;也有侥幸逃下山的牧民,偷偷投奔明军,诉说山内饥馑惨状。
山内,阿赤兔部的处境愈发窘迫。
粮草消耗一日胜过一日,牛羊不断倒毙,营寨之中饥馑蔓延。
死去的牛羊大多很快被分食,后来牲畜大批染病倒下,肉质腐败,依旧有人不顾一切分割果腹。
毡帐内外,处处皆是愁苦之色。
部落分裂之势愈演愈烈,两股声音日日冲撞。
一部分牧民不愿跟着首领赴死,私下悄悄聚拢,暗中商议要抛下兵器,出山归降明军。
阿赤兔麾下的死战派,则手握刀戈,弹压想要归顺的族人,但凡有私下私通外边的苗头,便施以重罚。
已有三户牧民趁着夜色试图翻出营寨,被巡逻骑士当场拿获。
篝火旁,当着全营男女老幼的面,为首二人被处以刑罚。
哀号穿透沉沉暮色,听得周遭孩童瑟瑟蜷缩在母亲衣襟之下。
没有人敢出声求情。
昔日一同逐水草迁徙的同族,如今困于绝境,彼此之间生出隔阂仇怨。
阿赤兔将全部希望押注在拼死冲破石门峡这一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