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二十二年,正月初十。
大雪初霁。
距离去年正月十七接下那道南下开河的圣旨,不知不觉,已经整整一年了。
顾瑾换上了崭新的正三品绯色官服,走进大内。昨夜他在官驿里睡了半年来最沉的一觉。没有风雪,没有刀子,也没有半夜的营啸。可醒来的时候,他仍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还勒在脖子上,那是连山堡的寒风和汾河的冰水留下的病根。
御书房外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残冰都被太监们用铁钎铲去。太监总管亲自迎出来,低声道:「顾大人,皇上在里面等您。」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旺,暖意扑面。赵珣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慢慢修剪一盆水仙。
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最上面一本摊开着,纸页边角被翻得发毛。顾瑾只瞥了一眼,便看见「河工银」「冬赈」「北镇军饷」几个字,旁边朱批重重划了一道,墨迹几乎透纸。
「臣顾长渊,叩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顾瑾没有坐,仍笔直站着。
赵珣放下剪子,拿白布巾擦了擦手,擡眼看他。君臣二人对视了许久,殿内只听得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轻响。
「顾长渊,你胆子真大。」赵珣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昨儿在金銮殿上,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朕拿下内阁次辅。你知道崔明远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吗?你知道他背后站着多少人吗?」
「臣知道。」顾瑾声音很平。
「知道还敢这么做?」
「臣没得选。」顾瑾直视着他,「崔明远在雁门关外勾结狄戎,臣若不把他咬出来,通敌的帽子就会扣到臣头上。臣不反击,北疆几十万将士的命,就白填了。」
赵珣起身,走到顾瑾面前,停在三步之外。他的目光像刀,一寸寸刮过顾瑾的脸,似乎想从那里面找出一点虚伪、恐惧或得意。
「朕也知道,你没有抗旨。」他压低声音,「你早就猜到刘承宗带去的圣旨是拿你的,所以你先去打黑水河。你回京的时候,刘承宗还没到。你在城门口给崔明远下了个套,借着大捷的名头,硬生生把刘承宗逼成了一个笑话。」
顾瑾没有反驳,只微微垂下眼。
「你算计了朕,也算计了崔明远。」赵珣冷笑,「顾长渊,你比谢延昭更难对付。谢延昭还贪点名声,你倒好,连命都不要。」
「陛下,臣的命,是连山堡几百个兄弟换回来的。」顾瑾擡起头,眼底泛红,「周大海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问他的首级够不够洗清罪过。臣若不把崔明远拉下马,对不起那本阵亡名册。」
赵珣沉默良久。
他转身走回龙案后,从一叠折子最底下抽出一份明黄圣旨,推到案边。
「崔明远倒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赵珣看着他,「朕要你接任户部尚书,把大晟的钱袋子交到你手里。你接不接?」
顾瑾没有立刻答。他伸手翻开那本摊开的旧册,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昭宁十五年,黄河秋汛,户部拨河工银八十万两。实际到工四十二万两,余银三十八万两,列支『折耗』『脚费』『差遣』三项。」他擡眼,「敢问陛下,这三项,是谁定的?」
赵珣盯着他,没有说话。
顾瑾又翻过几页。
「昭宁十八年,北镇冬衣银,帐上写明已发。可去年腊月,连山堡仍有士卒冻断脚趾。昭宁十九年,江南冬赈银二十万两,户部帐册写『已拨江苏布政司』,江苏却说只收到八万。」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案上。
「这不是缺钱,是钱被人一层层截住了。臣若接户部,第一件事不是筹钱,是把帐翻到底。」
赵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很快又沉了下去。
「朕要的就是你把帐翻到底。」他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但户部帐面上,现银不到十万两。各边镇军饷、黄河河工、南方赈灾,处处都要钱。谢延昭还在江南虎视眈眈,你要是管不好,朕随时拿你开刀。」
「臣明白。」顾瑾语气平静,「但臣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臣要彻查大晟全部田亩清册。臣要清田。」
赵珣眉峰微动。
「清田」二字一出,殿内的暖意仿佛都沉了半寸。这不只是查帐,是要动天下世家的命根子。隐田、寄户、优免、投献,哪一样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宗族与官僚。
「第二呢?」
「第二,臣需要人手。臣要调石砚回京,协助臣查帐;再徵调苏青梧来户部,主持清田丈量。这两人,现在都在北疆。」
赵珣盯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顾瑾要开始挖世家的根基,而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敢把烂帐撕开的人。
「朕准了。」赵珣点头,「但朕有一句话提醒你。你太干净,干净得连把柄都不好抓。所以谢延昭若想对付你,不会先动你,会先动你身边的人。石砚和苏青梧,就是你的软肋。」
顾瑾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臣,记下了。」
「退下吧。」
顾瑾走出御书房时,外面又开始飘雪。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像细碎的盐。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白的宫墙,忽然明白赵珣为何要留他单独说话。
昨日朝堂上,他是刺向世家的刀;今日之后,他也会成为那把刀最先割到的手。
大晟的钱袋子交到了他手里,可这只钱袋早已漏得千疮百孔。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谢延昭的眼中钉,也是户部上下、天下世家,乃至某些皇室宗亲的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