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石砚走后第五天傍晚送到的。
不是官驿的信差,是个背着一篓子干虾的货郎。货郎把干虾倒在顾瑾的案头,从最底下一层摸出个蜡丸。顾瑾捏碎蜡壳,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凑到火盆边上烧了。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周骋的笔迹,写得极简:北帮契书已画押,船明日到。另,沈观澜三天前去金陵告状。
顾瑾盯着火盆里卷起来的黑灰,没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淮南到金陵,走水路顺风三天,逆风四天;沈观澜到了金陵,打通关节、递上诉状、拿到批文,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他等得起,但边军等不起。
「阿福。「他冲着帐外喊。
阿福连滚带爬地进来:「东家?「
「去把李玄度叫来。再把老马也叫来。「
一炷香后,几个人挤在工棚里。顾瑾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从明天起,三班倒,昼夜不停。白天挖土方,晚上挑灯运沙石。老马,你手底下的纤夫分两拨,一拨跟船,一拨去河滩上推独轮车。「
老马拄着根木棍,肩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但眼睛亮了:「东家,不歇了?「
「歇不了。「顾瑾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南边那位大小姐去金陵搬救兵了。她批文拿回来之前,咱们必须把引河挖穿,通到老运河。生米煮成熟饭,谁来也堵不上。「
第二天晌午,沈良弼的船到了。
阿福在码头接船,一看就傻眼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粮船,全是吃水极深的平底破泥船。船板缝里长着青苔,船舱里一股子烂鱼虾的腥臭。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壮汉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手里提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北帮黑塔。沈管事让我带船来听差。「黑塔说话瓮声瓮气,拿斧子指了指身后那排破船,「丑话说前头,船是破船,漏水,一天得有两三个时辰往外舀水。但吃水深,装石头稳当。顾大人在哪?「
阿福把他领到河滩。顾瑾正站在土岗子上看民夫挖泥。看到黑塔过来,顾瑾下了土岗子,没看黑塔,直接走到水边,跳上第一艘平底船,用脚跺了跺船板,「咚咚「响。
「确实破。「顾瑾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能装多少?「
「吃水线到这,三百石不翻。「黑塔指了指船帮。
「行。阿福,拿银子。「顾瑾转头,「每天收工现结,一文不少。但有一条——石头到岸,连夜卸,不能过夜。「
黑塔拿斧子背挠了挠头:「连夜卸?弟兄们得熬大夜。「
「卸一船,加二十文工钱。「顾瑾看着他,「干不干?「
黑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顾大人是个爽快人。干了。「
有了北帮的破船,石料和木料源源不断地运到了河滩上。工地上的节奏陡然快了起来。老马带着纤夫拉着独轮车在河滩上跑,嘴里喊着低沉的号子。阿福带人支起十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杂粮饼一锅接一锅地出锅。
白天一切顺利。到了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换了夜班,民夫们困得眼皮打架。阿福提着一桶热水去给大伙儿添汤,走到工棚边,听见有人在低声嘀咕。
「天天吃这猪下水,一点油水都没有,糊弄谁呢?「
「就是,白天干,晚上也干,当咱们是牲口?「
阿福放慢脚步,躲在帐篷后头往里看。说话的是个外号叫「秃头张「的工头,这人以前是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这次是李玄度招来的散工。他身边围着七八个流民,秃头张手里拿着半块饼,指指点点:「顾大人现在是用着咱们,等河挖通了,他拍拍屁股去京城当官,咱们还得回码头喝西北风。不如现在闹一闹,让他把工钱涨了。「
阿福没吭声,提着水桶跑回去,直接进了顾瑾的帐篷。
顾瑾正坐在灯下看引河图。听阿福说完,他没放下手里的炭笔:「人闹起来了没?「
「还没,不过现在人群里抱怨的不少。「
顾瑾把炭笔放下,站起来:「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