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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断水(第1页)

第二天晌午,白水闸小楼。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吴敬尧跪在地上,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地板缝里的灰尘,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观澜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帐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上面墨迹未干:「昭宁二十一年正月二十日,盐船三艘,未靠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帐册合上,指尖平压在封面上。

「侯三和水老鼠呢?」

「跑了?」沈观澜擡起眼皮,目光像刀子,「吴管事,侯三跟着你干了六年,水底下的活没人比他利索。你说他跑了,是顾长渊把他吓跑的,还是你替沈家把人处理了?」

吴敬尧猛地擡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二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吴敬尧做事向来……」

「你做事向来手脚干净?」沈观澜打断他,语气冷硬,「可这回你手里那摊事,连码头上扛包的下人都知道了。掏崖壁、砸河堤、断私盐——你哪一件办得不留尾巴?」

「咚!」

吴敬尧一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声音沉闷。

「二小姐,那顾长渊是个疯子!他在北疆杀了七年人,手底下的兵全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上次酒席上他就挑明了,谁敢动他的人,他就剁谁的手。我这是在替沈家扛事啊!」

沈观澜没接茬。她拉开抽屉,抽出一份帐簿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私盐道断了,这个月的进项少了四成。顾长渊在河滩上给散工发工钱、管饭,今早底下人来报,十几个原本在闸口扛包的苦力连夜跑了。你再这么闹,等顾长渊把河挖通,这白水闸上连个给我沈家扛包的人都没有。」

吴敬尧的独眼转了转,身子往上一蹭,压低声音:「二小姐,要不我找几个外来的亡命徒,趁夜把顾长渊的工棚点了?」

「烧工棚?」沈观澜瞥了他一眼,「你烧了他的工棚,他明天就敢把引河挖到你沈家祖坟上去。你以为他不敢?」

吴敬尧彻底闭了嘴,把脑袋埋得更深。

沈观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河面上的湿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

远处的引河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红胶泥里蠕动,像一群啃噬大地的蚂蚁。

「备船。」沈观澜盯着河滩,声音清冷,「我去会会这个顾长渊。」

申时,引河工地。

日头偏西,河风里的寒气裹着泥腥气,往人领口里钻。

顾瑾站在土岗子上,手里拿根竹竿跟李玄度量土方。不远处,民夫推着独轮车在烂泥里打滑,汉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往上顶,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东家,沈家来人了!」岸上的石砚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顾瑾擡眼看去。

河面上驶来一条乌篷船,船篷漆得乌亮,船头插着一面白底黑字的小旗,一个醒目的「沈」字。

船靠岸,搭了跳板。一个穿着靛蓝细布斗篷的女子从船舱走出,身后跟着两个沈府随从。

她走跳板的步子极稳,下了船,在泥泞的河滩上站定。那双精致的绣花鞋瞬间陷进烂泥里一截,她强忍着没有低头去拔,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沈二小姐。」顾瑾随手把沾着泥的竹竿扔给李玄度,迎上前拱手。

沈观澜擡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打量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脸上、袖口上糊满了红胶泥。但那双眼睛很稳,身上没有半点常年混迹泥地的窝囊气。

「顾都尉。」沈观澜回了一礼,「沈家在白水闸管了几十年,我还不知道,引河什么时候挖到我沈家祖坟头上了?」

「沈二小姐看岔了。」顾瑾说着,故意把手里沾的红胶泥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两道显眼的泥印,「引河离沈氏祖坟还有两里地,中间隔着这道土岗子。我是勘了三天的线,特意绕开的。」

沈观澜的目光掠过他裤腿上那两道泥印,视线触及那团红胶泥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绕开?」沈观澜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土岗边缘,目光冷冷扫过河滩上挖泥的民夫,「你绕开了我家的祖坟,却挖了我沈家在南边的三百亩河滩地。地契上写的是沈家的名,朝廷改漕运,可没说要收沈家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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