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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清寨（第1页）

官军比仙人的话早了九天。

三营步军从东、南、北三面压上来，弓箭营缀在后头，火把连成的火线在山道上拐了九个弯。祁千总的中军大纛立在黑松岭的高坡上，纛下一个白疤脸的文士坐在马扎上，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赵先生捧着那杯凉茶，手在抖。

文书是他写的，日子是他定的，报捷的折子他都拟好了底稿。玄冥仙师金口玉言「中秋前一日「，营里连庆功的酒都备下了。现在，仙师的青呢小轿还停在聚义厅前，仙师的人没有露面——动手的是营里的军官，是祁千总昨夜拍板：等不得了，夜长梦多，匪帮初五有异动。

异动是真的。三十七户要走的夜，就是初五。

可赵先生想不明白：仙师没发话，祁千总哪来的胆子？他不知道的是，祁千总的胆子里，一半是将功，一半是怕——怕仙师改主意，怕自己变成下一个跪死在石阶下的人。凡人的怕，攒够了，就是凡人的胆。

寨墙上，褚彪把独眼凑在箭垛的缝里。

他守了二十年的寨门。相过几百个上山的娃，掐过谁的胳膊粗，看过谁的腿脚灵。此刻他手里一张弓，壶里三十支箭，身后站着寨门房里能站起来的所有人——十二个，老的老，瘸的瘸。

「都听好了。「褚彪说，「门在人在。「

第一波箭雨落上来的时候，他射出了第一箭。箭从垛口飞出去，扎进火把的光里，没人看见它落在了哪儿。第二箭，第三箭。第七箭出去，对面一架云梯搭上了垛口，褚彪扔了弓，抽出朴刀，一刀剁在云梯的爪钩上，火星四溅。

云梯上探下来一张官军的脸。褚彪仰着独眼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娃，「他说，「这寨子，不让人进。「

官军踩着云梯淹上来的时候，他把朴刀舞成了一团风。风停的时候，垛口上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褚彪靠着箭垛坐下来，独眼望着山下那九道弯的火线，胸口插着两支箭。

他哼了一声，像是嫌疼，又像是嫌吵。

前寨，破了。

石敢是在第二道巷子撞上溃退的帮众的。这小门板似的汉子打着赤膊，肩上扛着一根门栓，见着官军就扫，一扫倒一片。扫到第三个街口，他看见了阿草。

阿草不该在这儿。伙房的人早该撤了，可他怀里揣着个东西，正逆着人流往回跑——他娘的断齿木梳，逃慌的时候落在了柴堆里。他跑过石敢身边的时候，被石敢一把薅住了。

「不要命了！往哪儿跑！「

阿草说不出话，只是把怀里的木梳攥得更紧了。瘦得像根秫稭的人，这一瞬间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候，长街两头，官军合围了。

石敢把阿草往身后一扯，门栓横过来。箭从两边的屋顶上射下来，他拿门栓挡，挡开三支，第四支钉进了他的左腿。他跪了半跪，又站起来，吼了一嗓子，朝着箭最多的那一头，冲。

没人看见，斜刺里的阴影里，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了过去。

沈哲浩。

他从地窖出来的时候，脸上蒙了块黑布，手里的短刀是柴刀改的，刀柄上还缠着老宋纳的布条。他不能喝招，不能打拳，不能露出半点不属于「烧火娃「的本事——他一路只用刀背和肘，放倒的四个官军，全是闷哼着倒的，没人看清他是谁。

他循着阿草的气息往长街赶。赶到的，是长街的尾音。

石敢拖着一条血腿靠在墙根下，还抡着半截门栓。官军暂时退开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长街尽头，一阵嗡嗡声滚了过来。

那声音像闷雷，从街口滚到街尾。乌小满站在一口敞开的蜂箱前，黄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心朝天。他身后，黑压压的蜂群贴着墙头飞，像一片会拐弯的烟。

「赤蜂的蜂，「他说，「认得我。「

冲在最前的七八个官军扔了刀捂着脸，嚎得不像人声。蜂群追着溃兵过了两个街口，乌小满一收掌，蜂群折回来，落回箱里。他抱起蜂箱，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石敢的腿。

「沈家的娃给你的药，「乌小满说，「用得上。「

石敢一愣：「哪个沈家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