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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断水流(第1页)

黄云压到三丈之内,沈哲浩的头排座位先遭了殃。

几只失了群的金腰蜂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翅膀振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不敢擡手——乌小满说过,先护住脸,蜂认眼——只能把脖颈尽量缩进衣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厅心那个人,才是蜂云真正的靶子。

洪天的枪已经出了手。

丈二铁枪抖成一条黑龙。第一个死士扑到近前,刀才举起,枪尖已经从他腕骨里穿了进去——刀当啷落地,人跪倒惨嚎。第二个、第三个一左一右夹上来,一个撩他下盘,一个劈他面门,配合得滴水不漏。洪天撤半步,枪杆贴着掌心生生抽回来,反手一记,枪尾正磕在左边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条凳。

右边那刀落下来了。

沈哲浩的呼吸停了半息。

洪天没回头。他左手离枪,反手一抄,竟拿住了那死士持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右肘顺势后撞——咔的一声闷响,那人胸口塌进去一块,软软地瘫了。

三个回合,放倒三个。

沈哲浩坐在头排,指甲掐进掌心。他数着:扑上去的死士一共十二个,前头躺了三个,后头的九个反而慢了——不是怕,是在等。等蜂。

蜂云就在这时压到了洪天头顶。

金腰蜂不往枪花上撞。它们顺着枪花的缝隙往里钻,专叮裸露的皮肉。洪天的手背上、颈侧,顷刻间起了七八个肿疱,红的紫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

洪天闷哼一声,周身腾起一层淡淡的白汽,蜂针生生从皮肉里倒挤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先天真气,逼得出蜂毒。

可沈哲浩看明白了,心直往下沉。

逼毒要运气,运气,枪就慢半分。枪慢半分,死士就进一尺。蜂云是消耗,死士是刀——赤蜂这一手,是用蜂换洪天的气。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斜刺里冲出混战,踉踉跄跄,直扑头排。

是那个被枪尾扫飞又爬起来的死士。他半张脸都是血,红了眼,慌不择路,一眼看见灯影里坐着的沈哲浩——半大个娃儿,看着最软——手腕一翻,刀就奔沈哲浩的脖颈削了过来。

沈哲浩的血,一瞬间凉到了脚底。

怕是真怕。可他这双手没闲着——怕里头,他早已把这一下排演过千百遍:身子不起,右脚先蹬,人贴着长凳出溜下去半尺,《提纵术》里最不入流的一式「贴地风「,此刻比什么救命。刀贴着他的头皮削空了。

快。比他排演过的每一次都快。他的身子像比他的心思先动了半步——他只当是生死关头急出来的,没敢细想。

同一息,他右手从袖口里探出,两根手指一翻。

那根别在袖口里一天一夜、焐得温热的蜂针,扎进了死士持刀的手背。

「啊——!「

死士的惨叫炸响在厅里。刀当啷落地,他抱着那只瞬间肿成馒头的手原地转圈,还没转出第二圈,后脑上挨了一记,软塌塌栽倒——洪天的枪杆头。

沈哲浩贴着地,维持着那个难看的姿势,喘了三息,才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回凳子上坐好。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心口擂鼓一样。

一针。他就这么出了第一针。

第二批死士扑上去了。

这一回洪天的枪果然慢了。一个死士的刀贴着他的肋下划过,粗布短打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沈哲浩的心刚揪起来,变故陡生——

两只金腰蜂落在了枪杆上。

顺着那杆铁枪,一停,又一爬。枪是长的,枪花抡得再圆,枪杆总在蜂的脚底下。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蜂认准了这条路,黑压压往枪杆上爬,转眼爬了半杆。

枪不能要了。

洪天手腕一沉,丈二铁枪往青石地里一插——枪杆入石半尺,颤巍巍立住。他空着两手,整个人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河底。

「大哥,「赤蜂在蜂云后头笑出了声,「枪都插了,还打什么?「

洪天没答。

一个死士见他没有兵器,胆子大了,抢步上前,迎面就是一刀。刀劈到一半,洪天侧身让过,左手两指夹住刀背,右手扣腕,拧——死士的手腕当场脱了臼,刀易了主。洪天反手一刀背拍在那人后颈上,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来,不动了。

寻常腰刀,三尺长,刀口还有崩缺,到了洪天手里,平得像一条线。

蜂云重新聚拢,压下来。哨音又起,这一回又急又尖,催命似的。洪天左手持刀,刀尖缓缓斜指地面,满厅的嗡嗡声里,他闭了一瞬眼。

沈哲浩忽然屏住了呼吸。

这个动作他认得。大比前夜,墙头,月光——就是这个起势。

「断——「

一个字出口,满厅的空气都跟着一沉。离他最近的两盏灯烛,火苗齐齐伏倒。

「水——「

第二字,那把崩口腰刀的刀身上,隐隐荡起一层水光似的纹路,嗡嗡的蜂鸣陡然乱了节奏,像一锅滚水被人搅了一棍。

「流!「

刀落。

没有风声,没有刀光。一道白练从刀尖上泼出去,像有人把一整条河横着拎了起来,泼向那团压到头顶的黄云。

嗡——

满厅的蜂鸣,齐刷刷断了。

黄云从中而裂。千千万万点金黄像一场骤雨,扑簌簌砸落在地,铺了厚厚一层,还在抽动着翅膀。剩下的散蜂失了主,四散惊飞,撞在梁柱上,撞在灯罩上,噼啪落地。满厅灯烛被刀风压得齐齐一灭,又一盏一盏挣扎着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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