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多高,路有多长,我们用脚步去丈量。」
行军途中,朝阳初升,迤逦在沂蒙山间的队伍,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歌声,
「海有多深,水有多广,汗水在阳光下闪闪亮。」
一名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坐在两轮的辎重马车上,身下垫着干草,半躺半坐地倚靠着散发香气的豆粕袋子,正被干草和豆粕的气息熏得昏昏欲睡,猛地被一阵阵歌声惊醒。
他被嘹亮的歌声振奋得精神起来,一翻身扒着豆粕袋子,向四面张望——
这么多山!
翠绿翠绿的,圆咕隆咚的!
这就是——
沂蒙山!?
走前面队伍唱的,歌词白话易懂的,自然是顺军大头领宗将军教的,再由派到各哨的宣教副哨教导士卒。
后面的队伍也在唱,但歌词曲调是另一风格了,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不迟留!」
这是边军老兵爱唱的行军歌,据说是戚少保作词,有着鲜明的蓟镇风格。
也是诸葛庄出来的少年宣教,从边军那边采风,再全军传唱。
随后歌声一浪又一浪,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诸葛影亲传的诗经,古风盎然。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是最壮丽的,不分边军与顺军,大家统一爱唱、一致传唱的满江红。
东平州转兵东进后,前无堵截,后无追兵,既然有了方向,自然有了歌声。
这是与边军联兵后,士气最高的一次长途行军。
今儿是五月十三了,从山海关前七星寨跑下来二十多天了,像他这个样的伤号已经不多——
有挺不过去的,实在熬不住,中途停哪儿就埋哪儿了……
有坚持不下去的,就留在诸葛庄将养,也许就在那儿安家立业了,也挺好……
更多的只要一恢复行动能力,就重新被编入各个哨队,要么扛缨枪,要么背辎重、干杂活。
像他这样,伤重未愈,却还有康复希望,一日日见好的,就紧跟队伍熬着,反正宗将军有话,愿跟的兄弟,绝不扔下。
他自小就是孤儿,连名字都没有,诸葛庄有对老夫妇要留他做个干儿,可他分明觉得这支队伍才是能让自己暖心的家,是自己的归属。
从七星寨跑下来时,被鞑子战马重重一踏,他单薄的身板筋断骨折,口吐鲜血,按照惯例,部队急着撤离,就会扔下他了。
可是宗将军发了话,只要有口气儿的,就绝不扔下。
羊中军发现他还有口气儿,就把他像一捆柴一样,扔一匹伤马后背搭着,后来遇上从关外来的边军兄弟,两军联兵,又被搭上一匹骆驼,一路驮着,走了下来。
一路左一个城池右一个城池,迷迷糊糊都不知道是哪儿,只知道关外来的那白胡子老头儿,给他一碗一碗地灌药。
有兄弟说老东西是兽医,灌他那是牲口药,可就是靠这样的猛药偏方,吊着他的一口气儿,随着队伍粮食物资的改善,一点点地恢复着他的少年生机。
大家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就喊他骆驼带的,久而久之——
「骆驼带的,你有名字没有?」
「既然没名字,就叫驮带。」
「驮带,吃药了!」
「驮带,多给你口吃的……」
于是从来没名字的他,都以为驮带就是他的大名。
大家本来素不相识,可是宗将军一句话,就把他像兄弟一样拖了下来,像自家兄弟一样照看着,看着他本来枯萎的生命一点点恢复生气,重新开始顽强生长。
这是山路,车辆靠里,行军队列靠外,他把着车上的物资,看着车外的行军队列,就很羡慕,看到一个熟识的矮粗身影,就叫起来。
「桂大哥,我跟你去吧,你们哨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