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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三章 少女追光（第1页）

学到后半夜才睡，次日一早鸡叫便起。

宗良要去大柳镇，整顿营务，便行前先去寻楚玉，商量下一步德州的事，

「大小姐……」迈进花厅，他就停下了，这气氛不对——刘氏夫人正中，楚玉、诸葛影一左一右，影儿正在与母亲说话，而影儿母亲刘氏夫人却将手帕抹着眼泪……

母女对答都是四川方言，娘俩个语速越来越快，到后来宗良他们根本听不明白几句，就只见影儿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又不住摇头。

却见影儿突然跪了下去，抱着母亲的腿，仰面落泪，娘俩说话缓慢下来，影儿的语速缓慢而坚定，虽然仍操川音，但这回宗良能听明白了：

「娘，十一年的事您不会不记得，我们这一个小小的庄子，百十个庄丁，对付土匪响马还罢了，当得住大股的鞑兵扫村吗？您比照上次鞑兵入寇的情形，那时节咱娘俩更会是什么下场，您不会想不到噻？」

「我们经了一回，九死一生，再第二回还有活路吗？」

「女儿及笄，丱发有簪，这条簪，就是留着那一刻，最后给自己心口那一记的，咱母女既然有玉儿姐姐来接应，何必还要等着那条路？」

只听诸葛影道：

「先人有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爹爹当年为了践行此语，护着百姓退去，惨死鞑子铁蹄之下。」

「有父捐躯在前，今祖父一宗，止存我一女子，不能接续烟火就罢了，万不能再堕了先人的志气。」

「若学他们城中的，卖身投靠，爹爹在天有灵，能瞑目吗？又该如何面对先贤列祖……」

诸葛夫人擦擦泪，「你的话都对，可这一片家业怎么办？就算娘跟你走起，庄子里也有人愿意跟着你，可这田产房屋怎么办噻？族中那么多老人、妇孺，就让他们跟着你……离乡背井去咯？

这时楚玉也跪下身子，上前扶着刘氏夫人的腿，握着她的手，「婶婶您宽心，妹妹若跟着我去，乡亲子弟愿随者自愿，庄园产业，不离乡土的父老可以照拂，若是缺劳力缺壮丁，我那边从关外来拉家带口的，走不下去愿留的可留这里，与乡亲们耕作、护家。」

「我这边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也是同气连枝的乡亲，大家都是一般，被达子追迫得没有活路，才从关外逃下来，您这边的乡亲就是我的乡亲，定一视同仁，岂敢慢待。」

宗良一听，这办法可不错，干脆我那边有老实可靠，但行军打仗不济，或者带伤走不得的大可留下在这里种地。

这时诸葛影瞪大一双杏眼，认真的盯着诸葛夫人，透出孩童般天真无邪，循循善诱地劝说：「是啊！娘啊，石柱土司秦良玉您不是晓得？那可是咱四川乡亲。如今玉儿姐姐入关勤王，朝廷封诰就要来咯，等玉儿姐姐与宗大哥做了封疆大吏，您还愁咱家，还有宗族乡亲没得产业？」

「的确！」楚玉赶紧接上：「妹妹说的不错，边军内调，勤王之功，朝廷封赏都是极高的。」

宗良听到这儿，觉得有点害臊：小妹妹就罢了，大姐您这么张嘴就来脸都不红一下吗？昨儿您还大骂大明朝廷呢，沧州抓人抄家，对上前朝官绅您可是一点也不客气，比大顺还顺……

可刘氏夫人呢，毕竟常在乡村短了见识，一时竟被拿捏的没了主意，转了转念，忽然盯住楚玉不瞬地问道：「玉儿啊，对了婆家没得？」

楚玉这才俏脸飞红，也不知真的假的不好意思，在刘氏夫人膝下就有些扭捏之态：「禀婶婶，从小都在边上，连年征战，不得交通，至今尚未许下人家。」

刘氏夫人抹了眼泪擡起头来，不再哭泣，却是在认认真真地想着什么，楚玉跪坐于地，影儿将挂泪小脸搁在母亲腿上，都不再说话，却暗中互相递着眼色……

过了半晌刘氏夫人才向楚玉说道：

「我是妇道人家，没见识，只说三件事，若能应得，影儿随你们折腾去，我再不管咯。

姐俩嘣一下都跪正了，一左一右的，

「一则有族里乡亲同去，朝廷有了封赏千万莫忘他们；」

「二则庄子里人丁不要都去，就算都愿跟着影儿，也得留下足够的人户看家，族中照看我才信得过噻；」

「三则我这寡居的，只这一个女儿，还望她与我养老，她的终身不可耽误，离了乡土，不知会漂到哪里，怎么好对人家！」说到这里一直盯住楚玉，那意思很明显：可别象你似的，颠沛流离，到这么大了嫁不出去。

楚玉被这么一说，本被臊的俏脸通红，一眼瞥见门口窥视的宗良，更觉颇为尴尬，但还是推心置腹地满口应承：「婶婶尽可放心，我这做姐姐的，定要为她寻个好婆家。」说到这里她还认真地举手明誓：「我也是做女儿的，这里发个誓，若违此语，背弃姐妹情义，天人共弃！」

刘氏夫人这才两手一拍：

「啊呀——这样也好噻，不想遭鞑子的灾，我们跟着逃难总成的噻。」

「婶婶放心，有我护着您，只要我们在，达子绝碰不到您的。」

「我与雪竹，双亲都不在了，您就是我们的亲娘，本来我就把影儿当亲妹妹看待，绝不会让她委屈着。」

楚玉这时跪直在诸葛夫人身边，也拉着夫人的一只手，脸上真诚绝非作伪。

但带出的那般从来少见的温和、婉约、柔顺，直如天然般的似模似样、恰到好处。

见此情形，宗良感叹：

崇祯十七年，江北最佳女配非楚郁华莫属。

这姐俩联手蒙人都不用对词，就天衣无缝。

其实还有一节，宗良心大，没有往深了去想：遭逢了十一年鞑兵入寇掳掠的刘氏夫人，躯体余痛仍在，丧夫余恨未消，既有去路，怎能还耐着心痛愤恨，去用余粮供奉虏兵虏官？

甚至还会被哪个鞑酋掳去此身……

诸葛夫人下定决心即刻发话：「那就快快快，收拾收拾我们要走咯！」

接着就是一大通嘱咐，告诉女儿什么要带，什么不要带，柜子里的首饰匣子要带，炕洞藏的金子要带，银窖的银子要带，地契田契要带，洗换衣服要带等等等等……

「母亲放心，女儿这就去办。」

一出正堂，诸葛影抹了腮边眼泪，却正撞见门口探头探脑的宗良，她眼里还噙着泪花，就嫣然一笑，扮个鬼脸：「成了，咱今日就破了家，也随姐姐去。」

然后转头又说楚玉：「姐姐，你派人把我家庄子周围看住了，不要令周边外乡人进来，免得母亲得了别的信儿又改主意。」

这……这可是亲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