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良站在车辕上,顶着越过燕山而来的塞外风沙,用毡笠打着凉棚,极目向东眺望——
靑虚虚的城楼,厚重铅云威压之下,只见得一道巍峨浩瀚的剪影;
两侧延伸出去的城墙,描画出粗重的天际线,卧龙腾蛇般蜿蜒起伏,西北盘亘连山、东南腾跃入海。
虽然目力所极,看不见城楼头的匾额,但他还是在心中默念一遍那排字:
天下第一关!
山坡下驿路官道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行军行列,趟起的黄尘直冲云霄。
数万人的大军正在到处扎下营盘,再生命树一样向四面分流。
这是1644年的华夏大地,正并行着三个年号:
大顺,永昌元年!
大明,崇祯十七年!
鞑清,顺治元年……
一个月前闯王进京,二十日前吴三桂降而复叛,六日前,闯王大军出京东征。
今日,从这里已经望见了山海关的城楼!
宗良所属,是亳侯李过的后劲营:
奉天倡义大元帅李自成离京东征,李过并未随行。
后劲营主力驻京留守,跟出来的是一部杂兵、辎重,且被拨给了从保定赶来的后劲营右果毅将军马重禧。
宗良这一哨每日都是将大车、手推车围成一圈,骡马、车辕向外,就成了一圈简易营盘。
这时近处正一趟一趟地过步卒,都是着三尺青衣裋褐、红巾缠头,蹬草鞋、打绑腿,手里一色的红缨长枪。
宗良知道,这些都是从真定开来的新扩生兵,同乡子弟尤其多。
带队的有两个小伙子望见宗良的身影,一起奔出队列,来在营盘前向宗良抱拳行礼。
「宗大哥,多谢救命之恩。」当先的少年青衣毡笠、面目端正。
「大、大哥,多,多多……」后面跟着的黑壮小子红巾缠头,可是鼻青脸肿,本来眼睛就小,这时都成一条缝了。
「行了,别谢了,都是该当的,快去吧。」宗良跳下车辕一摆手。
「得胜之日,山海关见。」当先的小伙子士气颇高。
可宗良只苦笑了一下:「但愿吧……」
哥俩向宗良告别归队,恰一队单行的马兵从步兵队列之侧驰过,带起的尘土屏蔽了道路,就看不清真定的步兵队伍了。
但宗良看到马队中硬幞头、铁叶甲的老掌哨,便喊一声:「老金大叔!」跳下大车迎上去。
老掌哨看到他也飞身下马,宗良顶着灰尘抱拳行礼,有些惭愧地大声说:
「大叔,还要您这年纪的上阵,我这年轻力壮的,怎不用我……」
老掌哨金秉义握住宗良向他抱拳的两臂,耐心嘱咐道:
「别说这话,我是老杆子了,上了阵听旗鼓,往哪儿站,何时进,怎么退,都比你熟。」
「你呀,只管带好兄弟们,都是苦命人,你们年轻,日子还长,你有见识,当好头儿……」
「好了,得走了,前面已经接战了。」老常大叔看看骑兵队列的前方,认旗下一员大将正横刀纵马、提缰睥睨。
跟着宗良跑腿儿的自家兄弟三猫忙提醒宗良,「良哥,田大刀拿刀指你呢,好像在骂人……他记恨你呢!」
已经搬鞍认镫的老金大叔便叹口气,又回身提醒宗良:
「田大刀,是后营挂了号的猛将,打延安时就有名的,右果毅也不能拿他怎样,这个人心眼小、不好惹,你要小心。」
宗良转头看看关门、罗城的方向,吐了口气,很是淡然:
「呵呵,您不必担心,过了今日,他还能顾得再说。」
「你呀,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金大叔只能无奈地怕拍宗良臂膊,回身上马。
有这一幕,皆因日前一桩公案:
前日扎营时,结巴黑小子向巡哨都尉田大刀举发,有人冒领军粮、夹带妇女,田大刀却为老乡徇私相隐,坐看犯禁的一伙动用私刑意欲灭口。
幸亏宗良顶着田大刀的威胁,出手救下他。
当时马重禧接掌后劲营随征兵马,还未宣令,宗良是因为老金大叔被抽调,先行意识到了军令隶属关系的变换,便令三猫抢先去报信,真保兵马及时赶来解围,才避免了宗良与田大刀的内讧。
随后犯事的两个小头目「独角仙、没角鹿」被杖责,发回邻哨做输卒,都尉田大刀被罢巡哨、带兵上阵——李过不在,马重禧也无法将其严办。
尽管跟着大顺军亦见种种弊端,但到了今日,宗良却对什么仇啊怨的都不在乎了。
送别老金大叔,便又跳上车辕,就那么显眼地一站,顶着风沙眺望关城方向。
因为这里是七星寨,前面就是山海关,他一小掌哨,却知道即将面临的,是华夏历史上最大的转折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