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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何其有幸（第1页）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捧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包被走了出来。

不是乡下粗糙的土布小被子，这是一床夹棉红缎襁褓。面子是上好的正红软缎，是当年只有城里家境优渥的体面人家才置办得起。缎面光洁莹润，触感柔滑，夹层填着一层细软棉花，厚实暖和。历经十九年悉心收藏，依旧平整，只是原本鲜亮的红色褪成温润陈旧的红调。

包被边角绣着隐秘精致的浅灰云纹家绣，针脚细密规整，做工考究。

而唐述言在看到那床红缎包被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震，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

哪怕隔了十九年漫长岁月，哪怕缎面已经褪去初时明艳，他依旧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年裹在女儿身上的襁褓。

正红软缎面、暗绣云纹，正是妻子怀孕时亲自挑选、亲手刺绣的。

他方才还在强撑的克制、沉稳、理智，瞬间尽数崩裂。

眼眶猛地通红，喉结剧烈滚动，指尖颤抖着，不敢轻易触碰这熟悉的襁褓。

这么多年，婉沄日日以泪洗面，夜夜思念女儿，身子熬得孱弱不堪，整整十九年困在寻女的执念里无法解脱。

原来他们的女儿，真的还活着。真的被好好养在了这片偏远的乡野里。

唐述言心口酸涩绞痛，五味杂陈，有失而复得的滚烫狂喜，更铺天盖地涌来迟了十九年的心疼与愧疚。

他嗓音彻底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字一顿，艰涩出声：「是……是我们的。这浅灰云纹是我妻子婉沄亲手绣的，我绝不会认错。」

哪怕李月芬刚才看到照片，早已心知肚明，此刻听到唐述言这句确凿无疑的话，她依旧浑身脱力，脚下微微虚晃，险些坐不稳板凳。

唐述言压下心中翻涌的喜悦，看向李月芬，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大姐，为何我女儿会被你收养？京都离这里这么远……」

这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许久。当年孩子是在京都丢失，怎么会辗转落到千里之外的柳湾大队，落到李月芬手上。

「具体的来处，我确实不清楚。」

她轻轻吸了口气，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我刚被葛方海抛弃，心里又气又不甘。我不图他回头，只是不甘心白白资助他那么久，耗了心血也贴了积蓄。我特意跑去县城找他，想给他添点堵，再问他要回我之前资助他的钱，这一拉扯，就差不多用了一年时间。当我打算要回乡的时候，公共厕所门口看到了这个红缎襁褓，也就是丽丽。」

说到这里，她肩膀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心疼。

「我走近一听，里面有细细小小的婴孩哭声，弱得快要断气。看着这么小的娃娃被遗弃，我一时心软，就赶紧抱着去了医院，万幸孩子命大，只是饿坏冻坏了。在医院待了两天，看着她慢慢缓过来，小小的身子蜷在精致的襁褓里，乖巧得让人心疼。」

「我结婚几年都没能生出孩子，也是觉得和这孩子有缘，终究舍不得丢下她。最后便带着她回了柳湾大队，当成是自己的女儿养。」

唐述言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抚过红缎表面，抚过那熟悉的云纹刺绣，眼底一片温热酸涩。

谜团解开一部分，可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孩子明明在京都遗失，究竟经过什么人的手，千里迢迢流落到这座县城，被丢弃在公厕门口，这一环，李月芬毫不知情。中间那段过往，恐怕永远都无从查证了。

可他和婉沄何其有幸。

当年若不是李月芬心善，把孩子及时送去了医院，大概率早已冻死、饿死，根本活不到现在，更不会长成如今这般善良上进、明媚优秀的模样。

十九年骨肉分离，他和婉沄苦了十九年，可他们最该庆幸、最该感激的，就是李月芬。

是这个命途坎坷、一生孤苦的女人，用自己半生的辛苦、倾尽所有的疼爱，替他们夫妻护了女儿十九年。

唐述言擡眸，望着满脸泪痕的李月芬，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姐，等我回到京都，就会把这一切告诉丽丽。」

他顿了顿，目光笃定，消解了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但无论她最终能不能接受我们、认不认我们，你永远是她的母亲，她这辈子，也永远都是你的女儿。」

听见这句话，一直强撑的李月芬肩膀猛地一颤，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唐述言这番承诺，如同一块重石落地，让她悬了十九年的心，终于稍稍安放下来。

她捂住嘴，压抑住呜咽，声音断断续续：「唐教授……谢谢你，谢谢你能这么说。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盼丽丽一生平安顺遂、过得安好。」